小燕子重返紫禁城的消息,不过一日便传遍整座皇城。
前一日还死气沉沉、人人行事谨小慎微的皇宫,一夜之间漾开鲜活暖意。御花园重新移栽她偏爱的奇花草木,御膳房每日变换花样烹制她爱吃的点心菜肴,就连养心殿当差的宫人,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松弛笑意——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还珠格格在侧,皇上心绪便会和顺,宫中上下日子也能舒心几分。
乾隆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小燕子带在身侧。
早朝一散,他第一时间折返养心殿,等候小燕子前来相伴用膳;漫步御花园,必然紧紧牵着她的手,细数这三年宫里人事变迁,静静听她讲述在外漂泊的所见所闻;哪怕赴太和殿短暂议事,也会安排她在偏殿等候,事毕便即刻寻她。
他一心想要补齐三年缺失的陪伴,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惶恐,生怕稍一松手,这个牵挂三载的女儿又会不辞而别。
这日午后,乾隆与小燕子静坐御花园凉亭,池中金鳞往来游弋,他手中把玩温热茶盏,侧头望向身侧的姑娘。
小燕子一身正红旗装,长发梳成利落旗头,仅簪几支简约赤金簪,衬得眉眼明艳,气度从容。她正一点点捻起鱼食撒入池水,动作轻柔舒展,全然不复当年咋咋呼呼、毛手毛脚的模样,就连喂鱼都安安静静,自带几分沉稳温婉。
乾隆望着她,眼底铺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欣慰,轻轻一声轻叹,缓缓开口:“小燕子,再过三月,便是皇阿玛六十大寿。”
小燕子撒鱼食的动作骤然顿住,转头望向他,目光认真澄澈:“真的?皇阿玛要过六十大寿了。”
“嗯。”乾隆颔首,语气裹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皇阿玛想让你留下来,陪我过完这场寿宴,再做其余打算,好不好?”
他心底藏着顾虑,怕小燕子只是短暂归府,待不了几日便会如三年前一般悄无声息远行。他想借这场寿宴留住她,多些朝夕相伴,也让她明白,这座皇宫永远是她的归宿。
话音刚落,小燕子当即放下手中鱼食,快步挨到他身侧,挽住他的臂膀,眉眼弯起明媚笑意,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应下:“自然是好!皇阿玛六十大寿,我做女儿的怎能不在身旁陪伴?我不仅留下来陪您过完大寿,还要亲手为您备寿礼,操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寿宴!”
她答得坦荡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此番归来本就是为了皇阿玛与一众真心待她的亲人,仅仅相伴祝寿于她而言心甘情愿。当年不告而别令帝王牵挂三载,愧疚早已扎根心底,如今能守在他身边弥补亏欠,便是她心中所愿。
听见她毫不犹豫的应允,乾隆心口似被温水填满,暖意融融,眼眶微微发热。他反手轻拍小燕子的手背,连声笑道:“好,好。有你相伴,胜过世间所有珍奇寿礼。”
自那日起,乾隆无论去往何处都带着小燕子。
最常停留的地方,便是养心殿。
从前乾隆批阅政务,最忌讳旁人打扰,后宫妃嫔也极少获准入内相伴。如今他却巴不得小燕子寸步不离守在身旁。
每日处理奏折,他特意在御案旁添置一张梨花木小桌,备好上等全套笔墨纸砚,供小燕子静坐习字。他埋首批阅奏章,她安安静静伏案书写,偶尔抬首为他添一盏热茶。殿内唯有笔尖摩挲宣纸的沙沙轻响、朱笔落于奏折的细微动静,安静又安稳。
再也不是当年一进养心殿便坐不住,打翻砚台、乱涂奏折,吵得乾隆又气又无奈的小燕子。
这一日,乾隆处置完江南水患奏折,抬手揉了揉酸胀眉心,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
只见小燕子脊背挺直端坐小桌前,手握狼毫凝神落笔。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衬得轮廓柔和,她眉心微蹙,神情全然投入,连他投来目光都未曾察觉。落笔沉稳有力,笔锋兼具凌厉与温润风骨,一行工整秀丽的楷书铺展在宣纸之上。
乾隆望着她伏案练字的模样,一时怔在原地,手中毛笔轻落御案发出细响,他都浑然不觉。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个能静坐半日、写得一手好字的姑娘,真的是当年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提笔两刻钟便坐不住,一提读书习字便头疼逃避的小燕子?
从前他督促她念书练字,她能把《三字经》念得颠三倒四,将自己的名字写成错字,气得他哭笑不得,却又无计可施。
可如今她笔下字迹工整有风骨,就算翰林院学士见了也要称赞,更难得心性沉静,一连书写数个时辰,不见半分浮躁。
小燕子听见动静抬眸,望见乾隆怔怔望着自己,眨了眨眼放下毛笔,浅笑着询问:“皇阿玛,您怎么了?奏折都批完了?”
乾隆这才回过神,目光落在宣纸上,语气依旧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伸手指向纸面:“小燕子,这……这当真出自你手?”
“是啊。”小燕子笑着点头,将宣纸递到他面前,略带腼腆挠了挠头,“写得不算好,皇阿玛莫要取笑。练习两年多,才勉强写成这般,比起教我的先生,还差了许多。”
“不好?这分明是极好!”乾隆接过宣纸,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震惊与欣慰交织,眼底甚至漫上一层水光,“写得太出众了!皇阿玛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看见我的小燕子静心伏案,练出这般好字。”
他抬眼凝视女儿,声线藏着浅淡心疼:“这三年在外,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吧?不然怎会脱胎换骨,沉稳了这么多。”
他只看见她的成长从容,心底清楚,没有寻常孩童会一夜蜕变,这份沉静背后,必然历经无数风雨磨砺。
小燕子望见他眼底的怜惜,心口一暖,笑着摇头,重新挽住他的手臂轻声诉说:“皇阿玛,我不曾吃苦受委屈。途中遇见一位极好的先生,耐着性子一笔一画教我读书写字,传授世间道理;还有一位靠谱兄长,教我武艺、教我立身行事,陪我跨过无数难关。是他们,让我褪去从前莽撞,不再是只会闯祸惹您烦心的疯丫头。”
谈及司马玉龙与赵羽时,她眉眼漾开温柔笑意,眼底转瞬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酸涩。
乾隆捕捉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已然通透,却没有多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笑道:“甚好,甚好。无论何人提点教导,我的小燕子懂事成熟,皇阿玛便安心欢喜。”
他小心翼翼将宣纸收好,如同捧着世间无双珍宝。这是牵挂三年的女儿亲手写下的字迹,于他而言弥足珍贵。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穿过窗棂铺满养心殿,将父女二人的身影融在一片绵长暖意里。
小燕子重新执起狼毫伏案练字,乾隆坐回御案处理公务,时不时抬眼望向身旁安静书写的女儿,唇角便不自觉浮起温柔笑意。
整座紫禁城因小燕子归来重焕生机,乾隆悬置三载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他只盼这般安稳时日长久延续,守着小燕子相伴过完六十大寿,往后余生,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他全然不知,三个月后的寿宴之上,一位跨越山海远道而来的异国帝王,将率领盛大使团踏至大清京城,只为寻他心尖珍视的女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