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宫宴灯火尚且通明,丝竹雅乐缓缓绕着殿梁盘旋。各家闺秀献艺落幕,宾客三三两两举杯闲谈,殿内依旧一派热闹祥和。
小燕子抚完一曲瑶琴,回到自己席位落座,端起清茶小口慢饮,眉眼舒展松弛,神色安然自在。方才作诗抚琴惊艳满堂,满殿文武、各国使臣交口称赞,她心头半点骄矜都无,依旧是那副坦荡洒脱的性子。
席间一众外邦使臣、藩国王子频频侧目,目光落在她红衣衬雪、气韵独特的身影上,眼底尽数藏着惊艳。
邻邦西域王世子生得斯文俊朗,常年居于大漠异域,从未见过这般兼具江湖飒爽与文雅风骨的女子。方才一曲琴、一首诗早已叫他心生倾慕,按捺不住心底欣赏,理了理身上锦袍,端着酒杯缓步走上前,对着小燕子温文拱手一礼。
“在下西域王世子,久闻燕姑娘一身侠名。今日亲眼得见,才知晓姑娘不单武艺出众,诗文琴艺更是满座顶尖,实在令人由衷敬佩。”
世子措辞谦和,礼数周全,眼底不加掩饰地盛满欣赏。
小燕子本就性子爽朗,待人向来热忱诚恳,见对方举止斯文有礼,也放下拘谨,笑着起身回礼:“世子太过抬举,不过是临时助兴的粗浅本事,不值得这般夸赞。”
二人便立在席边闲谈起来。西域世子同她讲大漠无垠落日、草原万马奔腾,聊异域特色吃食、民间歌舞杂戏,谈吐风趣,见闻广博。
小燕子心底本就向往走遍四海山河,听得兴致盎然,一双杏眼亮闪闪的,时不时搭一两句问话,眉眼弯起笑意,二人聊得格外投契。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上首司马玉龙眼里。
他方才正侧耳听身旁丞相禀报政务,目光无意扫过殿中,恰好看见西域世子凑在小燕子身前相谈,少女笑得自在舒展,半分疏离防备都无。
转瞬之间,司马玉龙面上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眉宇覆上一层冷霜,周身气场骤然沉落,无形的帝王威压缓缓散开,周遭空气仿佛都冻滞下来。
指尖攥着白玉酒杯,指节微微泛白,杯中酒水轻轻晃动,他半分饮下的心思都无。
心口像是猛地灌进一坛酸涩烈酒,烦闷、不甘、酸涩层层翻涌,密密麻麻堵在胸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发闷。
望着世子看向小燕子时灼热的欣赏目光,望着少女对着旁人展露这般毫无顾忌的明媚笑意,一股从未有过的醋意不受控制疯长,几乎冲垮他所有理智。
他心里明明清楚,小燕子心性纯粹,待人向来坦荡热忱,并无半分儿女私情的念想。可他怎么也压不下心底的别扭酸涩,不愿见她同别的男子近距离说笑,更怕外邦世子心生爱慕,日后开口求娶。
九五之尊与生俱来的占有欲,在此刻全然显露。
周遭文武、使臣都敏锐察觉主位气氛不对,国主面色沉冷,眉眼间生人勿近,没人敢高声谈笑,纷纷压低语声,就连殿内丝竹乐曲,听着都似弱了几分。
西域世子正同小燕子聊得尽兴,忽然后背泛起一阵刺骨寒凉,浓重的帝王威压牢牢将他笼罩。他下意识抬眼,直直撞上司马玉龙那双深不见底、冷若寒潭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再迟钝,他也能读懂国主眼底压着的不悦与隐忍怒意。顷刻便反应过来,这位燕姑娘在帝王心中分量非凡,自己贸然上前搭话亲近,已然逾矩失礼。
世子心头一慌,不敢再多说半句,连忙收敛神色,仓促对着小燕子拱手告辞:“夜色渐深,在下先回归席位,姑娘自便。”
话音未落,不等小燕子回应,便转身快步退走,此后再也不敢朝这边多看一眼。
小燕子立在原地,望着世子仓促逃离的背影,满心茫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怎么走得这么急?话还没说完呢……”
她半点没察觉殿内氛围陡然变冷,更看不见上方帝王心底翻涌的醋意与沉郁。
宫宴直至深夜才缓缓散场,宾客依次上前告退,文武百官携家眷陆续离殿,麟德殿灯火逐一熄灭,宫人上前收拾案几器物。
小燕子跟在司马玉龙、赵羽身后走出大殿,夜色浓重,沿路宫灯拉出长长的人影,零星碎雪缓缓飘落,寒风刺骨。
一路无人言语,司马玉龙走在最前方,脊背紧绷,周身依旧萦绕一层淡淡的冷意。
行至宫道岔路口,再往前便是各自居所,司马玉龙终于按捺不住心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小燕子,语气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隐忍,轻声开口:“方才……你同那位西域世子,倒是聊得十分快活。”
话语听似平淡,内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不悦。
小燕子微微一怔,清澈杏眼直直望着他,毫无防备地点头,笑得坦荡直白:“是啊,他人很有意思。跟我说西域大漠草原,还有好多别处见不到的吃食风俗,听得我都想去西域游历一趟。”
她完全听不出话里暗藏的别扭,只当是寻常闲谈,自顾自兴致勃勃感慨:“没想到外邦还有这般新奇景致,等往后得空,我一定要四处走走看看。”
这番无心坦荡的话语落在司马玉龙耳中,反倒如火上浇油,心底醋意翻涌得愈发浓烈。
他满心酸涩、介意、辗转难安,她却浑然不觉,反倒直白夸赞别的男子有趣,还一心惦念远走天涯。
他藏着满腔情意、满心在意,可偏偏没有合宜的身份立场去质问,更不能直白表露私心。
他只能以先生、友人的身份伴在她身侧,就连心生醋意,都名不正言不顺,无处言说。
万千心绪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半点排解的法子都无。
司马玉龙定定凝视她片刻,眼底揉杂着温柔、酸涩、失落与万般无奈,到最后半句辩解质问都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低沉无声的长叹。
他实在不愿再对着她这般懵懂无辜的模样,强压翻涌心绪,面色微沉,宽大袖袍猛地一拂,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朝着帝王寝殿走去,背影决绝,藏着掩不住的闷气与落寞。
小燕子愣在原地,望着他骤然拂袖离去的背影,彻底懵住,眨巴着一双大眼,满心茫然不解。
“哎?他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忽然闹脾气,我也没说错什么话啊……”她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转头看向身侧一路沉默的赵羽,满脸困惑发问,“赵羽,你看他是不是奇奇怪怪?无缘无故摆脸色,还拂袖走了,我哪里惹到他了?”
赵羽静静立在宫灯之下,先望向司马玉龙远去的背影,再转头看向一脸懵懂天真的小燕子,素来冷峻的眉眼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心底亦藏着几分酸涩。
殿上国主骤然变冷的气场、方才问话里掩不住的酸意、转身拂袖的闷气,他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是动了心,吃了醋。
赵羽沉默片刻,望着小燕子全然不懂儿女情长的模样,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淡:“燕姑娘……国主他,是吃醋了。”
“吃醋?”小燕子闻言一愣,仿佛听见什么匪夷所思的新鲜事,当即连连摆手,笑得大大咧咧不以为意,“怎么可能!我同他是至交好友,亦是师徒,他怎么会为这种小事同我吃醋?你别拿我打趣了。”
在她心里,司马玉龙是敬重的授业先生、靠谱知己;赵羽是重情重义的好兄弟、习武师父。三人之间只有纯粹相伴的情谊,从来不曾往男女情爱上面多想半分。
她永远想不到,方才一场无心闲谈,便让身居九五的帝王心绪大乱、醋意难平;更想不到,长久伴在她身侧的两名男子,早已对她情根深种,难以割舍。
夜色愈发深沉,沿路宫灯轻轻摇曳,碎雪无声飘落。
小燕子依旧懵懂纯粹,半点不识情字煎熬。
而司马玉龙心底深埋的情意、翻涌难平的醋意,赵羽藏于眼底无声的守护、隐忍克制的深情,全都淹没在深宫漫长寒夜里,无人倾诉,无人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