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之后,李治良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那些缠绕多年的执念、放不下的不甘、沉溺幻想的逃避,在直面故人、坦然诉说之后,渐渐落定尘埃。他不再回避回忆,不再压抑思念,也不再靠着虚幻的陪伴填补空洞,而是选择以文字为载体,把所有过往、所有情绪、所有真实与虚幻的时光,一一封存落笔。
他决定写一部完整的话剧剧本,名字斟酌许久,最终定为《暖梦》。
暖,是年少相伴的温柔,是幻梦赠予的慰藉,是心底长存的善意;梦,是那场困住他数年的虚幻幻境,是年少未完成的憧憬,是再也无法复刻的青春过往。
窗外午后阳光温柔倾泻,透过老旧木窗,斜斜洒落在书桌稿纸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屋内安静悠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李治良坐在木椅上,指尖握着钢笔,落笔沉稳,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他把记忆拆解开,一点点揉进剧本情节里。
开篇写两个青涩少年,同住一条老街,同守一份话剧热爱,性格一活泼内敛,一温柔安静,整日形影不离。一起在老旧小屋翻读泛黄剧本,逐字琢磨台词;一起在巷口追逐嬉闹,迎着晚风奔跑;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望着落日许下约定,要一起考进专业剧团,一起站上最大的舞台,做一辈子并肩的搭档。
这些情节,全是现实里真实发生过的点滴,没有半点虚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刻骨,落笔时眼底会不自觉漾起温柔笑意,仿佛重回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写到中段,他缓缓融入那场漫长的幻梦。
写两人如愿长大,顺利考入同一家话剧团,朝夕相对,排练相伴,日久生情,悄悄萌生心动。写舞台上默契十足,眼神流转皆是心意;写私下里温柔呵护,记得彼此所有喜好,晚风同行,奶茶相伴,岁月温柔静好。
而后顺着当年梦境的轨迹,写下流言四起,旁人非议不断,世俗目光裹挟而来,前程压力接踵而至。梦里的少年顾虑重重,怕私人关系影响彼此前途,怕流言伤害到对方,只能强行收敛心意,刻意拉开距离,慢慢冷淡回避,眼神躲闪,言语疏离,明明满心不舍,却只能装作漠然。
再往后,写年度公演盛大开启,两人身为核心演员,舞台上依旧默契无双,演绎悲欢离合;可落幕之后,却只能形同陌路,无言对望,各自转身,慢慢走远,把心动与遗憾,都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
写到幻境崩塌、大梦初醒的章节时,笔尖微微发颤,心绪翻涌。
写主角从逼真的幻梦里猛然惊醒,从热闹的话剧排练室,骤然回到清冷苍白的病房,终于认清现实——从来没有长大后的重逢相伴,没有剧团朝夕,没有心动告白,没有身不由己的疏远,一切都是自己思念成疾、执念太深编织的幻境。
那个温柔陪伴他长大、陪他追梦的少年,早已在多年前永远离世。
字字句句,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崩溃、空洞、茫然与无助,落笔时眼眶泛红,心底酸涩翻涌,那些曾经痛到无法言说的情绪,都顺着笔尖,缓缓流淌在纸页间。
他写得很慢,每一幕场景、每一句台词都反复斟酌,不肯敷衍。
写欢喜时,笔触轻柔温暖;写心动时,字句细腻缱绻;写疏离时,文字克制隐忍;写梦醒时,文风沉静悲凉;写到最后释怀和解,又慢慢归于温柔平和。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借着幻想逃避现实,如今提笔写梦,是为了纪念,为了告别,为了把年少时光、虚幻岁月、生死遗憾,都好好留存下来。
书桌旁那只装着旧物的铁盒静静摆放,泛黄合照里的少年笑容明媚,仿佛就坐在他身旁,陪着他一字一句,写完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部《暖梦》,是写给王建华的念想,是写给年少青春的留念,是写给那场漫长幻梦的收尾,也是写给自己的和解书。
他心里悄悄期许,若有一日剧本能被剧团采纳,搬上真实舞台,便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两人年少的约定。
哪怕阴阳相隔,哪怕只剩他一人,也终究圆了当年那句“一起站上大舞台”的诺言。
以念为笔,以情为墨,写尽半生思念,写尽一场暖梦,也写尽一段放不下、最终学会放下的青春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