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旧忆沉封

病房的白炽灯惨白清冷，映着李治良苍白落寞的侧脸。

梦醒之后，那些幻想里的热闹、温柔、争吵与疏离，全都像泡沫一样碎裂消散，只留他一人坐在病床边，被无边的孤寂死死包裹。

他终于清醒过来。

从来没有话剧团日复一日的排练，没有舞台上并肩谢幕的瞬间，没有街角的奶茶晚风，没有脚踝受伤后的轮椅陪伴，没有告白，没有心动，也没有后来被流言逼出来的刻意疏远。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困在思念里，凭空编织出来的一场盛大又完整的幻梦。

而王建华，是真实存在过的。

是年少时陪他长大、陪他说笑、陪他聊过话剧梦想、约定以后一起站在舞台上的少年。

性格安静温柔，心思细腻，会记得他所有小喜好，会默默迁就他的小脾气，会在他难过时安静陪着，什么都不说，只递一杯温水。

可几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硬生生把两人拆开。

王建华永远停在了十几岁的年纪，再也没能赴那场关于舞台的约定，再也没能陪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只有李治良留了下来，带着放不下的愧疚、遗憾和执念，被困在原地走不出去。

日子一天天熬，思念越积越重，他开始恍惚，开始出现幻觉，开始在脑海里复刻出一个完整的王建华。

他把回忆里真实的温柔，无限放大，又凭空补全了长大后的模样、性格、相处日常，甚至编造出剧团、公演、流言、隔阂、渐行渐远。

他给自己造了一个圆满的世界：

梦里他们重逢，相伴，动心，确认心意；

又怕太圆满太不真实，便又给自己加了现实的枷锁、旁人的流言、身不由己的疏远，最后以公演落幕、默默散场收尾。

连遗憾，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好的。

因为潜意识里，他早就知道，真正的王建华，永远不可能陪他走到最后。

李治良蜷缩在床头，双膝抱怀，眼泪无声地往下落，没有撕心裂肺，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空气，像是还想触碰那个幻想里朝夕相伴的少年指尖，可掌心空空，什么都抓不住。

“建华……”

他声音沙哑哽咽，低低唤着那个名字，

“原来我这么想你……

想把你编进我的每一天，想让你陪我排练，陪我散步，陪我喜欢……

连后来的疏远和难过，都是我舍不得让你一下子离开我……”

他太害怕彻底失去了。

所以宁愿在幻想里，先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相伴，再慢慢变淡、慢慢疏远，给自己一个缓冲，一个慢慢接受离别的过程。

比起一开始就永别，他宁愿在梦里爱一场，再遗憾散场。

病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飘落在地的轻响。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是少年时期的两人，并肩站在树下，眉眼青涩，笑得干净明媚。

那是现实里唯一真实的合照，也是他无数次幻想的源头。

李治良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王建华的眉眼，眼眶红得发烫。

幻想里的他，长大了，沉稳了，温柔依旧，克制内敛，会为了前程刻意保持距离，会藏着心事独自隐忍。

那都是李治良按照心底的期盼，一点点塑造出来的模样。

他想，如果建华还活着，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吧。

懂事，温柔，有天赋，有前程，会顾虑世俗眼光，会小心翼翼藏起心意，会在现实面前不得不退让。

可再逼真的幻想，终究是假的。

现实里的人，早已长眠于冰冷的土地，再也不会回头，不会陪他吃早餐，不会陪他喝奶茶，不会在剧本上给他写批注，不会在他受伤时弯腰抱起他，不会在夕阳下认真告白。

所有的温柔，都是回忆拼凑。

所有的相伴，都是孤身自渡。

他终于明白，那些日子里莫名的心空、莫名的失落、莫名被疏远的酸涩，不是别人带给他的，是他潜意识里早就清楚——

这个人，本就不属于往后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