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落幕的热闹渐渐散去,剧场后台的人声一点点稀疏,喧嚣褪去,只剩下冷清的灯光,落在空旷的走廊里,泛着惨白又孤寂的光。
所有人都结伴离开,相约聚餐庆祝演出圆满成功,唯有李治良一个人,迟迟没有动身。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还残留着舞台戏服的质感,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台下连绵的掌声,可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空落。他还在下意识等着那个人,等着王建华像从前一样,走过来,轻声喊他的名字,递给他一瓶温温水,说一句辛苦了。
可等了很久,走廊尽头始终空无一人。
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沉稳的脚步声,没有那道永远温柔看向他的目光。
风从走廊窗缝灌进来,带着初冬刺骨的凉,吹得他浑身发颤。脑袋忽然一阵发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排练室的朝夕相伴、奶茶店的默契口味、晚风里并肩散步、受伤时的轮椅陪伴、告白后的心动温柔、后来的流言疏离、刻意疏远……一幕幕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昨日,却又在一瞬间,开始碎裂、褪色、崩塌。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那些甜蜜、酸涩、委屈、遗憾,瞬间缠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王建华……你怎么不出来……你明明就在这里的……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布景、灯光、走廊、后台人影,全都像破碎的镜面,一块块裂开,化作细碎的光影,消散在空气里。
眼前不再是话剧团的后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安静、素净的病房。
白墙,白床单,浅色窗帘,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李治良坐在病床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长久失神的倦怠。
哪里还有什么话剧公演,什么排练室,什么对手戏,什么流言蜚语,什么渐行渐远。
全都没有了。
他愣愣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单薄的指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四肢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原来……从头到尾,都没有王建华。
从来都没有。
那些清晨的早餐,记住口味的奶茶,晚风散步的陪伴,剧本上细心的批注,受伤时寸步不离的照顾,轮椅上的相守,亲手做的爱心餐食,夕阳下的告白心动,后来的顾虑、流言、疏离、公演落幕……
所有温柔,所有甜蜜,所有拉扯,所有意难平,全都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陪在他身边的少年。
王建华,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离开了。
是年少意外,是猝不及防的永别,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也定格在了李治良心底最深的执念里。
这么多年,他走不出来,放不下,长久困在思念与愧疚里,精神日渐萎靡,把自己关在封闭的世界里,住进了病房,日复一日,靠着回忆和幻想,凭空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王建华。
他幻想他还在,幻想他们在同一个话剧团排练,幻想朝夕相处,幻想双向心动,幻想确认心意,也幻想现实裹挟、流言伤人、不得不刻意疏远,幻想公演落幕、渐行渐远。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场漫长又完整的梦,有糖,有涩,有温柔,有隔阂,有圆满告白,有遗憾收场,逼真到他完全沉浸其中,信以为真,以为那个人真的陪他走过了一整个秋冬,陪他熬过了排练的辛苦,陪他动过心,受过伤,慢慢走远。
可梦再长,也有醒的一刻。
此刻梦醒,一切成空。
没有排练室,没有公演舞台,没有并肩的少年,没有明目张胆的偏爱,也没有后来无可奈何的疏离。
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守着一份早已逝去的念想,在孤独的时光里,自编自导了一场从头到尾的圆满与遗憾。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没有崩溃的大哭,只是安静地掉泪,肩膀微微颤抖,心口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往里灌,凉得彻骨。
他轻声低喃,带着哭腔,沙哑又破碎:
“原来……你从来都没有回来过……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原来我一个人,和幻想里的你,爱了一场,也散了一场……”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沉沉,病房里静得可怕。
那些曾经以为真实存在的朝夕相处,那些甜与刀子交织的日子,不过是他独自一人,对逝去之人,一场绵长又偏执的思念自渡。
梦里有暖,有光,有双向奔赴;梦醒只剩空荡,只剩回忆,只剩永远再也见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