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当日,黄昏,城堡临时分配给美星然的狭窄客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简陋的石板地上投下最后一道昏黄的光带。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和一张小木桌。
美星然坐在床沿,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虽然不华丽但干净整洁的亚麻衣裙,头发也被简单地梳理过。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还带着不少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掌,眼神有些放空。
白天的成人礼公开仪式,她并没有参加。
据说公主只是短暂露面,接受了国王的祝福和象征性的授冠(一项替代“次元使者”环节的权宜之举),过程简短而气氛微妙,然后便迅速返回了西塔。
所有的目光、窃语、或明或暗的审视,都聚焦在那位银发异瞳的公主身上,暂时没人关注她这个刚刚通过试炼、来历不明的“准使者”。
下午,阿尔方斯大法师和玛格丽特总管一同召见了她,用最严肃、最清晰的言辞,告知了她关于“次元血契”的细节。
龙套玛格丽特总管:(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地陈述)契约将于明日正午,在城堡圣坛举行。由大法师主持,国王、王后及核心大臣见证。契约一旦达成,即为终生绑定。双方生命能量与命运轨迹将产生深层联结。一方若重伤,另一方会感同身受,力量衰减;一方若死亡,另一方即使幸存,也将遭受灵魂与生命力的永久性重创,轻则残疾早衰,重则精神崩溃或随之消亡。解除契约的方法……(她顿了顿)……在已知记载中,几乎不存在,且代价无法想象。
龙套阿尔方斯大法师:(接着补充,语气稍缓,但更显沉重)此契约旨在确保使者的绝对忠诚与公主的最大安全。但风险,你已明了。明日仪式前,你仍有最后的选择权。现在反悔,王室会给予你一笔补偿,送你离开。一旦踏上圣坛,便再无回头路。
终生绑定。
同生共死。无法解除。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块,压在美星然心头。
她知道这份“工作”不简单,但没想到是如此彻底的、不容反悔的卖身契。
白天初见公主时那点奇异的感觉,在如此冷酷的条款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不等美星然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色紧张的小侍女探头进来,迅速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
龙套小侍女:(将一个沉甸甸的、不起眼的粗布小钱袋塞进美星然手里,声音又轻又快,带着害怕)拿着!快!现在城堡侧门守卫正好换班,有一条小路……从厨房后面的排水巷出去,往东走,天亮前就能出城!
美星然(握着钱袋,愣了一下)这是……?
龙套小侍女:(急切地,眼圈有点红)是玛莉她们几个……还有我,凑的。不多,但够你走很远,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你快走吧!别签那个契约!真的。(似乎怕极了,但又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我听说,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被选为王子公主使者候选的人,在最后关头……拿了钱,跑了。虽然王室会追查,但只要跑得够远,隐姓埋名……总比、总比把命和一辈子绑在……绑在那座塔里强啊!你白天没见过她吗?你不害怕吗?
美星然低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钱袋,能感觉到里面硬物的轮廓和重量。
确实不多,但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足够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找个偏僻小镇,做点小买卖,或者嫁个老实人,过上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
这是最后的机会。像这个小侍女说的,很多人这么干过。
跑。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但当她捏紧钱袋,指尖感受着那点冰凉的硬物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清晨,在西塔顶层,那个站在窗前、背影孤寂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少女。
想起她转身时,那双异色眼瞳中深不见底的静默,和那句“你也是来看怪物的吗?”的平静寒意。
也想起自己回答“我是来拿薪水的”时,对方身体那极其轻微的震动。
还想起了幻境试炼中,冲向火海的自己。
她需要钱,需要活路,这不假。
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这些了。
有一种更模糊、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撕下公告、通过试炼、尤其是见到爱丽丝本人之后,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同病相怜?还是一种不愿看到另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彻底沉入黑暗的莫名冲动?抑或是,仅仅是她那被生活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里,最后一点不甘于就这样认命、就这样再次被恐惧和“明智”驱赶着逃避的执拗?
美星然沉默了很久。小侍女焦急地看着她,又害怕地瞥向门口。
最终,美星然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个粗布钱袋,重新放回了小侍女冰凉颤抖的手里。
美星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们的好意。这钱,我不能要。替我谢谢玛莉她们。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龙套小侍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你傻了吗?那是血契!一辈子!可能会死的!为了那点赏赐,值得吗?!
美星然没有回答,只是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快走。
小侍女看看手里的钱袋,又看看美星然平静(或者说麻木)的脸,最终一咬牙,将钱袋揣回怀里,抹着眼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出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房间陷入昏暗。
美星然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的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门口再次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这一次,没有敲门。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披着深色的斗篷,赤着脚,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是爱丽丝。
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床沿阴影里的美星然,那双异色眼瞳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极其微弱的、不同色泽的光晕。
爱丽丝(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紧绷)他们告诉你契约的细节了。那个小侍女……也来过了,对吗?
美星然并不意外公主会知道。
在这座城堡里,或许很少有事情能完全瞒过这位“特殊”的公主。
她点了点头。
爱丽丝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房间中央,与美星然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用那双在黑暗中微光流转的眼睛,直视着美星然,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或许也盘旋了整整一天的问题:
爱丽丝你……真的不害怕吗?(顿了顿,似乎在克服某种障碍,声音更轻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失控过。很多次。让东西飞起来,让人受伤,让周围的一切变得……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靠近我的人,可能会倒霉,会做噩梦,甚至会……像那个男孩一样,差点死掉。和我绑在一起,意味着你也要承受这些,甚至更多。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异常”和危险。
不再是带着自嘲的“怪物”,而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她在给这个少女,最后、也是最坦诚的退出理由。
美星然在黑暗中抬起头,看向公主。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发光的眼睛,和那模糊的、纤细的身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耸了耸肩,一个非常平民化、甚至有些粗野的动作。
美星然(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害怕?公主殿下,您知道我小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都干过什么吗?(没等爱丽丝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去偷过面包店门口喂狗的、发霉的干面包渣。去河里捞过别人倒掉的、已经臭了的烂菜叶。还……(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还溜进过镇子外面的乱葬岗,偷吃过坟墓前摆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硬得像石头的供品馒头。
黑暗中,爱丽丝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
美星然(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跟那些比起来,跟明天不知道有没有饭吃、晚上不知道睡在哪儿的恐惧比起来,跟被债主追着打、被房东赶出来的绝望比起来……“害怕”您会失控?害怕可能会受伤、会做噩梦?(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那太奢侈了。我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没多余的力气去“害怕”那些还没发生、或者就算发生了也可能死不了的事情了。契约危险?那就危险吧。反正我这辈子,也没安全过几天。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堡巡夜卫兵遥远的脚步声,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爱丽丝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阴影中那个语气平淡、却说着如此残酷往事的少女。
她想起自己十六年的高塔岁月,虽然孤独、恐惧、被视作异类,但至少衣食无忧,从未真正体会过何为“饥饿”,何为“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冰冷了多年的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认知被打破后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另一簇同样飘摇、却顽强燃烧着的微弱火光的……触动。
良久,爱丽丝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爱丽丝(声音很轻,但不再有之前的寒意,反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我明白了。那么……明天见,美星然。(说完,不再停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美星然依旧坐在床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直到公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向后倒去,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大眼睛,望着头顶一片模糊的黑暗。
明天。契约。
终生绑定。
害怕吗?她问自己。
也许吧。但正如她所说,那太奢侈了。
她现在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明日那未知仪式的、一片空白的麻木。
窗外,夜色如墨,星辰隐匿。
成人礼的前夜,即将过去。
而一场将两个孤独灵魂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古老仪式,正随着黎明的临近,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