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站在一旁,脸色沉静,日光落在苏昌河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守了你七日,这七日,她一直就躺在你身边。"
苏昌河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床榻,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下的床单,细腻的布料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如同他此刻纠结的心。
原来她一直就这么安静的陪着他躺着,温暖着他的心,照亮他在黑暗中前行的路,呼唤着他求生的意志。他们之间为何总是这般沉重?
苏喆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暮雨会如此直接,随即坐在床边,很是认真的看向苏昌河问道:"昌河啊,你和小郡主...是不是早就有些渊源? "
苏昌河茫然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喆叔,此言何意?"
苏喆见状,提出了惊讶的神色:"你也不知道?"
"喆叔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苏昌河的声音更加沙哑。
"若我知道,我和她早有渊源....."他抬手捂住了胸口,那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传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病。"还至于闹到今日这般田地吗?"
苏喆一言不发地抽着烟袋,良久,他才开口:“在你入暗河的第三年,前任大家长背着提魂殿,与南诀皇室私下达成了一道协议,不论如何,必须保你性命无虞。至于代价,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个交易,是那个小郡主提出的。"
"原来还有这个过往,我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是幼时情谊,我却一无所知。"苏昌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恨,"白鹤谁说她为了取心头血救我,每日金针封穴,强灌生血猛药,又反复划开心口取.....是真的吗?
苏暮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互疑的力量:"是真的,因为你除了对战浊清造成的新伤,还有阎魔掌带来的强大反噬,非七日心头血浇灌而不得救。"
"小郡主先救了我,随后来救你时就已受了内伤,耗损严重,见你情况危急,当下便决定连取七日心头血救你,每次都是翼亲手反复划开她心口取血。对翼来说,这也是一种煎熬"
苏暮雨顿了顿,继续说道:"琅琊王期间来过送过伤药,未曾隐瞒郡主与他之间的交易,也如约带来了浊清的尸身。屠二爷亦送来了不少珍稀的药物来。"
"七日满,南诀清凰大皇子带了一队禁军亲至,她便即刻随她大皇兄回了南诀。"目光落在苏昌河苍白的脸上。
"七日......心头血......"他声音低如蚊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刃,狠狠刮在他的心上,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仿佛能看到她心口的肌肤被反复划开,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衣衫,也染红了他的视线。
苏昌河听着苏暮雨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险些再次昏死过去。
"约莫是担心你,怕横生枝节,又担心南诀圣帝陛下因她重伤,而伤及翼的性命,小郡主才让他在此处多留了几天,等你醒了方才离开。"苏暮雨的语调始终平缓,却难掩怅然。
而翼,那个总是沉默真言却护她周全的人,亲手握着刀,每一次落下都是对他自己和对她的双重折磨,"翼.....也痛苦..."
他想起千金台的误会,想起自己当时冰冷的言语和决绝的态度,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本就可能受伤的心。那时的他,被暗河的阴霾和过往的仇恨象蔽了双眼,根本看不到她眼底深处的关切与挣扎。
他竟让她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苏昌河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银眶里不停地打转,他是暗河的送葬师,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离别与残酷试炼的人,早已习惯了将情感深埋心底,可此刻,那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暮雨,我知道...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她。"苏昌河声音斯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无声地期笑着他的愚命和迟钝。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可我......"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望向苏暮雨,眼中充满了无助与渴求,"我该如何才能弥补她?如何才能让她原谅我?"
"昌河,本来,你感情上的事,即便是我,也不该多言。我们身份特殊,与她之间更是云泥之别。你得真的有勇气去克服这一切,她会因你的身份,而在千金台遭受的那些屈辱和恶意,而你也得清楚,自己是否真能为她忍受可能面对的蜚短流长。"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痛苦的模样,微微蹙眉。
"我不在乎!"苏昌河猛地攥紧拳头,暗红色的玄衣之下,青筋清晰可见地暴起,眼神中闪过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什么身份、什么蜚短流长,都比不上她为我受的苦。"
苏暮雨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世间能做到如此的女子,寥寥无几,喆叔都说,他此生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如她这般敢爱敢恨。"
苏昌河眼眶通红地望向苏暮雨,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暮雨,我从前是怯弱了,可现在...我不想再失去她。"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的坚定,轻轻点了点头:"那便随心所动吧。"
苏昌河身形微微一帧,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低声呢喃着:"随心所动..... "
随即他看向苏暮雨,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暮雨,多谢。"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前所未的决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去南诀。"
苏暮雨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眉头微蹙,开口劝诫:"休息些时日,待你身子彻底好利索了,再去,她好不容易救回你的性命,自然是不希望你再出任何差池,且看她皇兄那日态度,你想见到她,恐也绝非易事,若身体未愈,岂不是难上加难啊。"
苏昌河扶着床沿刚想挣扎起身,刚想反驳,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却猛地袭来,他不得不跌坐在床,才勉稳住了身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与自己体内的虚弱抗争,随后才咬牙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休息好了再去。"
他目光焦灼,仿佛已经透过屋子的墙壁,看到了南诀那座金壁辉煌的宫殿,看到了她的身影:"但不能太久,"声音带着深深的悔恨,"我怕......怕她真的从此不愿再见我,不再要我了。"
窗外的阳光进过窗根,洒下斑收的光影,落在他苍白而俊美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明露。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决心多坚定,也不知道他为了见到她,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闭上眼脑海里便浮现出干金台那晚的景象,她持剑而立,眼底的失望如同寒冰,刺得他心口至今仍隐隐作痛。苏暮雨那句"她为你取了七日心头血"像一把钝刀,日夜在他心上反复切割,让他不得安宁。
苏昌河在药府中休养的这些时日,日子过得格外漫长。他每日按时喝药,努力运转内力调息,只盼着能早日恢复体力,好早日踏上前往南诀的路。
苏暮雨和苏喆偶尔会来看他,却也只是沉默地站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他们都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多余的。苏昌离则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笨拙地学着照顾人,却总在不经意间流意出担忧。
南诀的宫门,对他这样一个暗河大家长来说,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而她心口的伤痕,又真的能被他这迟来的悔悟所抹平吗?
两个月后,当最后一剂药汁入喉,苏昌河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昌离,备马。"
苏暮雨面露忧色,却仍轻声嘱咐苏昌河:"昌河,此去南诀,收好你的脾气,于公,郡主对暗河的恩情,重若泰山,而你身为大家长,理当报恩,与私,小郡主与你,自幼情谊,多番以命相护,不该辜负,你当知,你此生再不可能遇到一个比她对你更真心的女子了。"
苏喆语重心长地说:"小昌河啊,女人嘛,都是要哄滴,那女娃娃对你是真心的,她打你,她骂你,那都是心里有你,你脸皮不是号称暗河第一嘛,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把媳妇哄高兴了,脸皮那算什么啊?"
白鹤淮眼睛亮晶晶,她递给苏昌河一瓶药:"这是药王谷的伤药,以她血为药引的秘药是无法治疗她自己的,但是这个可以,大家长,你可要加油啊!"
苏昌河望着情真意切的众人,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忽然明白了苏暮雨所说的暗河是家的含义,不是冰冷的杀手组织,而是无论前路如何艰险,都会彼此扶持的归宿。
马蹄踏碎晨光,卷起一路风尘,苏昌河勒紧缰绳,策马而着扬起前路,在漫天尘土中,他望向远处那座巍哦的南块域墙,城砖在阴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道难以追越的屏障。
"昌离,我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琉璃色的裤子里闪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既有即将重逢的期待,又有深入骨随的忐忑,目光越过城墙,仿佛已经穿造了重重阻碍,"小凤凰...她就在这座城里。
苏昌离看着兄长紧红的侧脸,忍不住低声劝道:"哥,咱们先去据点落脚,打听清楚小郡主的情况再说吧。"
苏昌河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诚墙。他派人打探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她回了南诀,却没有回自己的郡主府,而是住进了皇宫,那座象征着南诀最高权力的宫殿,守卫森严,是江湖人最难路踏足的禁地。
"哥,不行啊!"苏昌离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脸上满是焦虑:"你不能硬闯啊!那可是皇宫,高手如云,你别人没见到,就被当成刺客给打出来了。"
苏昌河听见自己弟弟说这呆话,愣了一瞬,然后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叫被当成刺客?我们本来不就是刺客吗?"
苏昌离紧紧地皱着眉头,有些生气的噘着嘴,对着苏昌河唠叨:"早知道让雨哥来了,我说了你都不听我的,你硬闯是一定见不到小郡主的。"
苏昌河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他盯着皇城的方向沉就了许久,才慢慢吐出几个字:"皇宫....."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安得锐利如刀,"再难进也得进,我必须见她。"
"大哥,虽说皇宫森严,可也需要在外采买新鲜的瓜果蔬菜,我们花一点时间好好打探一下,那样见到郡主的机会是不是多一点呢?"苏昌离突然觉得自己大哥自从来了南诀后,那脑袋好像就一直不太好使,完全没有了平时那般老谋深算。
苏昌河心中的焦虑如同烈火般灼烧,他知道昌离说的是事实。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可他一想到她可能还在为过去的误会而伤心绝望,想到自己那些混账言行,他就无法再等下去,拳头紧又松开,他在原地来回踱步,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就不信,我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他望向皇宫的方向,咬牙沉思片刻,"或许......别的法子,我去打听一下。
接下来的两日,苏昌河几乎把皇城外围了个遍。他像一道影子,穿梭在市井与宫墙之间,终于摸清了每日为皇宫输送新鲜蔬果的队伍路线。
这日清息,天刚蒙蒙亮,一辆装满鲜果蔬菜的马车级缓驶向皇宫侧门。车斗里,苏昌河藏在一堆青菜后面身上盖着粗链的身布,浓重的泥土气息混余着菜香,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常年与血腥为伴的冷冽气息。
指尖因紧张而沁出冷汗,浸湿了掌心,苏昌河听到自己心像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
脑海中反复演练着见到她时的场景,她会是什么表情?是冷漠地转身就走,还是会听他说句话?
他甚至想好了开场白,每一个字都在舌尖滚过无数遍,可越想,心就越慌,他既怕看到她的冷漠,更怕...连让她冷漠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顺利通过了第一道检查。苏昌河屏住呼吸,透过菜叶的缝隙,看着宫墙上巡逻的卫兵,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知道,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