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坊内,皓月君恭敬地站在一个华衫男子身旁,即便是站在无双城主宋燕回的面前,他也不曾这般谦卑过。
“执伞鬼,就让他的留在这做一个真正的鬼吧。”男子轻轻抬手。
他身后的那道石门缓缓打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从其中走了出来。
男子的左侧腰间挂着三柄短剑,右侧腰间则挂着一柄奇长无比的剑,面色在烛光之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双眸子突出,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阴森可怖,他的声音也很是嘶哑:“我对城主之位并没有兴趣。”
“自然。到时候先生只管修剑,那无双剑匣,我会派人送到你的手上。”男子抚摸着手中的茶杯,“先生是执迷于剑的人。世间凡是执迷者,若不悟,则一生被毁,可若悟道,便是腾云而起。先生此时出关,应当是有所悟。”
“多谢殿下了。”剑无敌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但寻一剑。”
“好。我便替你寻到那卓月安。”男子语气傲然,“让他为先生试剑,助先生一剑,登天!”
突然空中,有一道黄色的烟花炸开。
“看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男子笑道,“那么剑无敌先生……”
“去去就来。”剑无敌点足一掠,便离开了庭院。
皓月君走到男子身边,男子神色微微一变:“跟上他。”
“遵命。”皓月君立刻起身离开。
城南落阳酒家,原本喧闹嘈杂的酒肆此刻变得极为安静,那些平日里纵情一夜的酒客们全都趴在了桌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了,甚至都没有鼾声。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坐在角落里,直到一壶酒喝尽,男子将身旁那柄比金环砍刀还要硕大的巨剑举了起来,随后用力地插在了地上。
一道霸道无比的剑气散出,酒坛都在那个瞬间爆裂,酒家中酒香直接就压过了腻人的花香。
男子将巨剑扛在了肩膀上,“哼,诡道,雕虫小技,也想害我?”声音十分不屑。
剑无敌朝着烟火的方向一路奔去,忽然停了下来。
转头看着旁边酒肆,沉默了许久,幽幽说道:“西面有一座城,名叫慕凉,其中住着一位孤剑仙,据说是五大剑仙中最强的,他的名字就叫洛青阳。”
酒肆中一道锋锐无比的无形剑气伴着一个浑厚声音:“洛青阳这些年闭城不出,从未和任何剑仙交手,凭什么说他是第一?”
剑无敌一把将皓月君推开,留下了一道血痕。
若剑无敌未及时推开他,那他就是具尸体了。
他既能执掌天下坊,除了手段过人之外,自然也是有一些武技傍身,可酒肆里的这个人,居然只靠一道无形剑气就能取他性命?
天启城 琅琊王府
萧若风和姬若风正坐下月下对弈,姬若风笑道:“那座城,开始动了。”
“今夜?”萧若风问道。
“消息没这么快到,但是按之前迹象,今夜便是出手之时。”姬若风回道。“可如今的四淮城,暗河三大高手和药王谷传人齐聚,除了寒衣,五大剑仙一去就去了三个,这哪是四淮城,这就是去打雪月城那三个都不是问题啊。”
“你这人,坏得很。”萧若风忽然说道:“但是除了寒衣,去的是颜战天和谢宣,还有谁?”
“还有南边那位天之娇女。”姬若风笑的有些意味深长。
萧若风蹙眉:“你还引了清霜去?为何?”
姬若风端起茶盏:“里边那三位都到了四淮城,你我皆不能现身,暗河要想从这场皇权杀局中全身而退,少了她可不行。”
萧若风道:“你明明是早就料到了,大皇子那边会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掌控无双城。所以你就故意引这些剑仙去,好好地搅合一场。”
姬若风冲萧若风眨眼:“何况,听说这位小郡主与如今的暗河大家长之间颇有些渊源。”
萧若风一脸不可置信:“清霜看上苏昌河了?”
“哈哈哈,刚开始我邀她,她还要掀了我的百晓堂,是听到苏昌河去了,才启程的。”姬若风浅笑。
萧若风吹了吹茶上的热气,“你打她的主意,那就自求多福吧,那这一次,你派了什么人去嘛?”
“王爷说笑了,这一次最重要的那一位,就是我派去的啊。”姬若风似笑非笑地说道。
萧若风微微挑眉:“卓月安?”
“苏暮雨。”姬若风纠正了萧若风的话。
萧若风一笑:“你的口气越来越大了,暗河现在归百晓堂调遣?”
“世间万事,都有他的联系。”姬若风傲然道,“而我是一阵风,无处不在。”
******四淮城******
“无双城,讲武堂剑无敌。”剑无敌沉声道“怒剑仙颜战天,手握名剑破军,幸会。”
“无双城很了不起?你敢在我面前称无敌。”颜战天又挥出一道剑气,直接将那大门斩破:“不打就给我滚。”
“罢了。”剑无敌轻叹一声,一把拎起皓月君的衣领纵身离开:“不必遗憾,总有一战的那一日。”
皓月君心里一阵后怕:“这个大魔头为什么会出现在四淮城中。”
剑无敌摇头:“不止他在,还有其他剑仙此刻也云集四淮城。”
一名书生刚刚坐着马车进入了四淮城后,城门缓缓关闭,车夫困惑转了转头:“四淮城从来无宵禁一说,这里是附近有名的不夜城,这城门打我记事起,就没有关过啊。”
“哦。那真是有趣了。”谢宣放下手中书卷,看着那些在路上正常行走着的人,走着走着就晕倒在了地上,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那车夫放下缰绳,便要下马车探个究竟,腿一软,侧身便要摔出去了。
谢宣急忙将他拉住,点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随后手掌轻轻一推,将马车周围的花香味全都挡了出去,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红烛,手指轻轻一捻,烛火亮起,他将红烛插在了身旁,微微挑了挑眉:“花烬散?”
车夫慢慢醒转过来,看到周围已经倒满了一片的人,而谢宣则坐在一旁,对着那烛火看起了书,他苦笑道:“先生,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看书?”
“我要寻到法门,破这花烬散之阵啊。”谢宣回答得理所当然。
车夫虽然听不懂什么“花烬散之阵”,但也能理解谢宣的意思:“现在看书,是不是晚了点?”
谢宣摇头:“不晚不晚,等这方寸烛燃尽之时,才是真正的晚啦。”
长生门内,苏暮雨忽然仰起头,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有剑来此,一柄久被尘埃封锁,似要破光而出的剑。”苏暮雨微微俯身,手按在剑柄之上。
剑无敌赶到,没有任何停顿与问询,腰间那柄长剑脱鞘而出斩向苏暮雨。十年藏一剑。今日且示君。
“来得好!”苏暮雨拔剑相迎。
剑无敌在当年曾是唯一能和宋燕回争夺城主之位的人,他沉迷于剑道,甚至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即便后来被授予了讲武堂堂主的位置,却一直在闭关练剑。
整整一年剑无敌都未曾在无双城中现身。他曾说过,自己再出剑之时,必将无敌于世。
苏暮雨挡下这一剑,随后整个人贴地滑行带出长长沟壑,心中一惊,此人剑术,远在刘云起之上“看来无双城一战,已经没有意义了,能与这位先生一战,是我的荣幸。”
“方才那一剑,是我多年出关后的第一剑,你挡得很漂亮。”剑无敌将长剑收回了鞘中,又重新做了一个要拔剑的动作,“但我接下来的每一剑,都会比方才那一剑,更强,更狠。”
“那便更好。”苏暮雨也将长剑收回了鞘中,然后手按剑柄。
四淮城城门之处,儒剑仙谢宣看着面前的烛火一点点地快要燃尽了,轻叹了一口气。
车夫皱了皱眉道:“好像是有几分凉意,似乎天要下雨了?……”
“哈哈哈,雨就是这样,伴随着一丝凉意到来,可雨过之后,万物皆新,是舒爽,是干净,是重生,是希望的感觉。”谢宣缓缓说道,“抛开那些身份,我真的很欣赏他啊。”
另一面,宋燕回的面前,此刻已经站着几个黑衣人,他们的身上真气翻涌,一看便知不是普通高手。
“你们的主子来见过我几次。我无双城不是多么清高的地方,做不到哪遗世独立,但是良禽择木而栖,你们的主子,我看不上。”宋燕回回道。
“无双城中很多人会因为你的这句话而死。”黑衣人威胁道。
“相信我,如果我和你们站在一起,那么无双城死的人才会更多。”宋燕回一剑向前。
长生门内
剑无敌再次拔剑挥出,黯淡夜空之中闪过一道金光。瞬间整个长夜,忽然明媚如同白昼一般。腰间的三柄短剑也脱鞘而出,围绕在其身边,剑身之光金光流转,似乎随时就要冲着苏暮雨袭去。
而苏暮雨也拔剑了,一阵凉风在拂过,在这炎热心烦的大暑夏夜里,显得更快的舒畅。
剑气相交,那道金光剑气在瞬间吞噬了苏暮雨的剑气,但随后苏暮雨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剑无敌收回长剑,只迟疑了一秒,便猛地转过了身,只见苏暮雨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冲着他挥出了一剑。
剑无敌清晰地看到,随着这一剑的挥出,剑身之上,有雨水溅起。
“好剑!”剑无敌大喝一声,那围绕在他身旁的三柄短剑飞出,迎上了苏暮雨的这一剑。
正在下方对敌的苏昌河和苏喆纷纷转过头,神色间都流露出了一丝惊诧。
苏昌河喃喃道:“看来你是真的遇到了一个不错的敌人,连你这压箱底的最强一剑都用出来了。”
如果苏暮雨说,他的剑是苏暮雨所见过的,最纯粹的剑。那苏暮雨,就该是他见过,最复杂的剑了。
剑意所含情绪实在太多,有不甘、愤怒、隐忍、妥协、杀气、温柔……这一剑几乎囊括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情绪。
此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够挥出这般复杂的这一剑。
可最终当此剑落下的时候,上面的这些情绪似乎都归于了平静。就像是雷鸣闪电之后,落下了一场雨。雨过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剑无敌也立刻挥出了这一剑,这一剑挥出的光芒比上一道更盛,明亮到连下方的一众人等都不得不捂上了眼睛。
剑无敌方才所言并不是夸大,他出关之后的每一剑,都将比上一剑,要更强更霸道。
只听“砰”得一声,似有惊雷响起。
随后那道金光消失,苏暮雨从空中坠落下来,苏昌河眼睛微微一瞥,随后甩出了一根傀儡丝,将其拉住后才踉跄着落了地,此刻他的手中已经没有剑了。
苏暮雨苦笑了一下,仰起头,伸出手,将空中落下的长剑接住了。
苏昌河挑了挑眉:“输了?”
苏暮雨摇头:“赢了。”
“不妙啊。”苏昌河轻叹一声。
“非常不妙。”苏暮雨幽幽地说道。
那道金光最后的余晖散去,剑无敌依旧站在屋檐之上,依旧手握长剑 “方才是你赢了。我自称剑无敌,可出关后的第一剑,却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