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之后的那场酒,一直喝到凌晨两点。
最后一批宾客散去,许氏庄园的百年银杏树上那些闪烁了整晚的小灯串终于耗尽了电量,一盏一盏渐次熄灭。许修远和顾南絮没有回他们的别墅,而是住在了庄园东厢——那是许怀远当年娶许修远母亲时住过的房间。雕花木窗对着庭院,窗外就是那棵银杏。
顾南絮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旗袍的扣子解了两颗,头发上苏清欢编的白玫瑰花环还没摘,整个人陷在窗边的太师椅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月光里升起来,融进窗外寒冷的空气里。
许修远坐在她对面,西装外套早不知道扔哪儿了,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他嘴里嚼着槟榔,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茅台。
“累了?”他问。
“不累。”顾南絮吐出一口烟,侧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今天早上我还在想,婚礼会不会出什么岔子。结果什么都没出。连周既明都没出岔子。”
“他在致辞之前紧张得去了三趟厕所,”许修远说,“我亲眼看到的。”
“那你比他强。你只紧张了两次。”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了两次?”
“你早上在银杏树下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在发抖。”顾南絮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捏了捏他的手指,“许修远,你也有今天。”
许修远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太师椅里拽起来,拉进自己怀里。她跌坐在他腿上,旗袍的裙摆散开来,白玫瑰花环歪到一边。她笑着去扶花环,被他按住手,就着趴在他胸口的姿势抬头看他。
“谢谢。”许修远忽然说。
“谢什么?”
“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他伸手,把她的花环扶正,动作很轻,“你说你知道我在伦敦刷盘子。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顾南絮,”她把烟叼回嘴里,理直气壮地说,“你身上有几根骨头我都知道,你还想瞒我?”
许修远看着她没说话,然后把她嘴里的烟拿走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又把烟塞回她嘴里,站起来把她打横抱起。顾南絮习惯性地勾住他的脖子,花环终于还是掉了下来,落在太师椅上。没人弯腰去捡。
新年元旦,八个人在御澜阁八号包房聚会。
这是他们每年的老规矩——元旦夜的固定节目,雷打不动。从十六岁开始,到今年已经是第十二年。十二年间他们从高中生变成了博士海归,从男朋友女朋友变成了丈夫妻子,从家族继承人变成了真正的掌权者。但元旦夜在御澜阁聚会的规矩没变过。
包房里的摆设也没变过。两箱飞天茅台、四条黄鹤楼一九一六、八包海南老果槟榔,果盘被挤在最角落的位置无人问津。
许修远靠在沙发正中央,顾南絮侧身坐在他怀里。周既明和苏清欢占据了沙发另一端,江泽川和白禾凝靠在窗边的双人位上,景明和李莉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今天谁先来?”周既明跃跃欲试地看着许修远。
这是他们每年元旦的保留节目,年终总结。不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汇报,而是每个人说一件今年自己做过最混蛋的事,一件自己做过最牛的事,再说一个来年与大家有关的新年愿望。这个传统是十六岁那年开始的。那一年许修远说自己最混蛋的事是教顾南絮抽烟,最牛的事是拿到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愿望是以后每一年都和这群人一起跨年。
“我先来。”许修远把槟榔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是许修远式的陈述句,“今年最混蛋的事——在伦敦刷盘子赚戒指钱,骗了南絮三个月。最深的一件事,娶了她。愿望——希望今年我们八个人的联合事业部正式上轨道,也希望我们别因为忙而断了每个月的聚会。”
顾南絮说:“最混蛋:明知道他刷盘子,陪他演了三个月,看他每次视频都把手藏在镜头外面,我觉得很好玩。最牛:嫁给了他。愿望——希望今年我和许修远吵架次数控制在十次以内。”
“十次?”许修远皱眉,“你去年说过这个目标,结果是二十三次。”
“那是你惹我的。”
“我哪次惹你了?”
“你每次开会的时候叫我顾总。我不喜欢。”
“那是在公司。”
“那也不行。”
周既明笑得前仰后合。
苏清欢说:“最混蛋:婚礼上听周既明念完那些肉麻得要死的誓词,差点当场笑场。最牛:花艺布场零差评。愿望——希望周既明今年少喝吐两次。”
周既明立刻开始抗议,“去年喝吐是五回!不是很多回!而且有一次是因为泽川那个酒太烈了!”江泽川只是微笑着推了一下眼镜,“烈不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白禾凝温柔地靠在江泽川肩上,说最混蛋的事是骗他说自己怀孕了只为了看他反应的傻样子,最牛的事是和他一起发的论文被选上了核心期刊,愿望是希望今年江妈妈的身体能完全恢复,能和他们一起去御澜阁吃饭。江泽川搂住她的肩,说自己最混蛋的事是去年有次应酬喝多了让她大半夜开车来接,最牛的是实验室拿到了一个国际联合项目,把江氏科技的技术输出到了欧洲。说到新年愿望时,他顿了一下,把白禾凝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声音很轻很稳:“希望禾凝今年别再骗我说怀孕了。她上次骗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李莉说最混蛋的事是在景氏和李氏的谈判桌上当着四个法务的面骂景明是王八蛋,最牛的事是骂完之后谈下了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的估值。景明则得意地晃着脑袋,说最混蛋的事是收购那天故意穿了她最讨厌的那件粉色衬衫,最牛的事是这件衬衫没影响他推进收购。他的新年愿望是在不惹毛李莉的情况下当上爸爸。李莉一个抱枕砸过去,说你再说一遍试试,景明躲开抱枕,说这是愿望不是计划,“愿望可以说,计划才要你批准嘛。”
元旦过后,八个人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许修远和顾南絮开始正式运营海外联合事业部,办公室在许氏总部六十五层,一整层都是联合事业部的办公区,一半是许氏的人,一半是顾氏的人。
第一次联合会议,许修远坐在长桌主位,顾南絮坐在他左手边。两个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专业,语气冷静,配合得严丝合缝,就像是并肩作战了二十多年的搭档——事实上他们确实是。他们的默契不需要培养,是在娘胎里就已经写进DNA的东西。
周既明和苏清欢的婚姻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鸡飞狗跳。不是吵架的鸡飞狗跳,而是周既明天天搞出各种惊喜——或者说惊吓——苏清欢天天跟在他后面收拾。他会在凌晨三点把她叫醒说想吃她煮的面,她骂骂咧咧起床去厨房煮面,他裹着被子坐在餐桌前等她,吃了一口说今天的蛋有点煎老了,她拿锅铲追着他满客厅跑。但笑完之后两个人坐在厨房地板上把一碗面分着吃完了。
江泽川和白禾凝的婚姻生活是另一种画风。他们不像夫妻,更像两个永远处在热恋期的高中生,在一起二十四年了牵手还是会心跳加速。除夕那晚,江泽川在实验室加班,白禾凝带着保温盒去给他送饺子。两个人在实验室里吃着饺子,窗外是满城的烟花。江氏的实验室在三十层,视野极好,能看到半个帝都的烟火。江泽川吃到第五个饺子的时候夹出来一枚硬币——白禾凝偷偷塞进去的,谁吃到就代表新的一年运气最好。他嚼到那颗硬币差点崩了牙,白禾凝在旁边笑着给他倒了杯茅台让他顺顺喉,他灌下去,说了句“你谋杀亲夫”。但她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谢谢。
景明和李莉的婚姻生活,八个字概括:白天谈判,晚上回家。景氏和李氏那个新能源业务的收购案在两人结婚后进入了实质推进阶段,两边的人都在加速谈判。有时候白天刚说完估值和条款,晚上回到家就完全抛开不谈,就像按了一个看不见的切换开关。除夕前一晚李莉在书房看合同看到半夜,景明端着一杯热的醒酒汤进来放在她手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汤喝完又把杯子递回去让他再倒一杯。景明二话没说就去倒了。
除夕夜,八个人再次聚在御澜阁八号包房。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已婚身份过除夕。以前每年除夕都是各自在各自家里吃年夜饭,吃完饭再溜出来聚。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们是四对合法夫妻,除夕的主场不再是各自的老宅,而是这间他们霸占了十二年的包房。
电视开着但静音了,春晚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
许修远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茅台。窗外帝都的夜空正在被烟花不断照亮,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除夕的喧嚣里。
周既明走到他旁边,也端着酒。两个人站在窗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周既明开口,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远哥,十二年前咱们第一次在这里过元旦的时候,你说想要和这群人每一年都在一起跨年。到现在十二年了。”许修远默默点头和他碰杯。
另一边,四个女生挤在沙发上,苏清欢正在给李莉看自己手机里记的“景明欠骂清单”备忘录,从恋爱到现在足足几百条。李莉边看边念,念到“把她的限量版口红当蜡笔用”时拍着沙发大笑。白禾凝边听边给所有人剥着橘子,手边还放着没拆的槟榔包。顾南絮靠着沙发挨着白禾凝,听她们翻这些旧账,有些事她也在场,有些连她都是第一次听说。
周既明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苏清欢,忽然说:“远哥,你说咱们八个上辈子是不是也认识?不然这辈子怎么能从四岁缠到现在?”
许修远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槟榔,剥开,分了一半给他。
“也许上辈子也这么说过。”许修远嚼着那半颗槟榔,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带顾南絮第一次走进这间包房的情景。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了。他说对,以后每一年元旦每一年除夕都在这里过。她偏头看他,问他说话算不算数。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做到。
窗外整座城市的跨年倒计时开始了。御澜阁楼下的广场上传来了人群的欢呼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烟花在同一瞬间炸响,把夜空映成白昼。
许修远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喊:“零点。新年快乐。按老规矩,大家各自许愿——”
周既明第一个站起来举杯许愿今年苏清欢能少骂他两句。苏清欢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周既明受到打击转头寻求认可,其他人纷纷给出扎心回复——景明说“骂你是爱你”,李莉说“同情你半秒”,江泽川说“脸皮厚是个优点”,白禾凝温柔地表示已经习惯了。
最后轮到许修远和顾南絮。大家把目光转向他们,许修远抬起顾南絮的手,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落下一个吻。
“愿望和去年一样。每一年都一样——不管外面发生什么,这扇门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顾南絮接上他的话:“一个都不会少。”
景明和李莉同时起立鼓掌,周既明又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苏清欢难得没有骂他,而是拿起酒杯和所有人一起碰了上去。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笑声和窗外的烟火声混在一起,融进帝都新年的第一个夜晚。
这就是他们的王朝。八大豪门的继承人们在御澜阁的八号包房里迎来新的一年,和过去十二年的每一个元旦一样,和未来他们还能数出来的所有日子一样。门当户对是写在族谱上的,青梅竹马是刻在骨子里的。至于天作之合,是他们自己用二十四年,一点一点活出来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