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坐进库里南副驾驶的那一刻,顾南絮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钻戒,忽然觉得这根手指跟了她二十四年,直到今天才算是真的长全了。
指根微微发着热,不是戒指箍的,是刚才许修远低头吻上去的时候,嘴唇的温度还没有散。她抬起手,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转了转手指,钻石切面折出一道细碎的光,落在她瞳孔里。
“看够了没有。”许修远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没有。”顾南絮把手放下,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量的指围?”
“你睡着的时候。”
“哪一次?”
“巴黎那次。你从伦敦坐欧洲之星来看我,在我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我带了一根棉线,量了三次,取平均值。”
顾南絮沉默了片刻。“许修远,你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个了?”
“更早。”许修远打着方向盘,把车拐进主路,“十六岁那年你第一次戴我的戒指玩,你戴在大拇指上都嫌大,举着手冲我说‘你看,你的戒指我戴不了’。我当时就想,以后一定要给你做一个戴上去刚刚好的。”
顾南絮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颗钻石。不大,净度和切工却是顶级的,戒圈刚好卡在最合适的位置,不松不紧。她把手放下来,轻轻搭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回去告诉我爸。”
“已经通知了。”许修远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放在档杆上,“你爸和我爸在许氏等着。他们说今天不谈公事,只谈婚礼。”
“婚礼?”顾南絮微微挑眉,“这么快?”
“你觉得快?”许修远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奶奶说,她从认识我爷爷到结婚,只用了三个月。”
“那能一样吗?他们那个年代——”
“他们那个年代三个月,换算成我们这个年代,相当于八年。”许修远说,“我们认识二十四年,谈了八年。再等下去,我奶奶的血压真的控制不住了。”
顾南絮没忍住笑出了声。许修远的奶奶今年八十三岁,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打完太极喝早酒,喝完早酒嚼槟榔。上次体检医生说她各项指标比五十岁的人还好,她从医院出来第一件事是让司机把她送到御澜阁,说孙子三年不回来,包房不能退。老太太的执念就是看着孙子结婚。从许修远十六岁开始,每年除夕都要拉着他的手说同一句话:“南絮那孩子,什么时候能叫我一声奶奶啊。”
今天终于可以了。
许氏总部,六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许修远牵着顾南絮的手走出来。两个人都换了一身衣服——他穿着早上那套黑色西装,她换了一件正红色的连衣裙,是刚才路过商场时他非要进去买的。他说红色喜庆,见长辈要穿红的。
董事长办公室里,许怀远和顾明楼已经喝上了。
顾明楼是顾南絮的父亲,顾氏集团掌门人,和许怀远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交情。两个人从光屁股玩泥巴一路玩到各自掌管千亿帝国,中间从来没有红过脸,堪称帝都商界的传奇友谊。办公桌上摆着一瓶飞天茅台,两个酒盅,一包槟榔,两盒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了。
许怀远嚼着槟榔,抬眼看到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先落在顾南絮身上,然后落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然后他放下酒盅,站起来。
“叫爸。”许修远在旁边说。
顾南絮看着他,叫了二十四年许叔叔,临时改口嘴巴突然打了结。她张了张嘴,耳根慢慢红起来。
“爸。”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许怀远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顾明楼,指着他说:“你闺女叫我爸了。你闺女叫我爸了!二十四年,她终于叫我爸了!”
顾明楼翻了个白眼,“我家闺女二十四年前就管你叫许叔,叫爸就是改个口的事,你激动什么。”然后他也站起来,看向许修远,指了指自己,“你呢?”
许修远面不改色,“爸。”
顾明楼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行。这个字从你嘴里叫出来,比我谈成一百个并购案都中听。”
四个人坐下来。许怀远亲自倒酒,四只酒盅倒满飞天茅台。他端起酒盅,看着面前这对年轻人,眼里有笑意,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修远,南絮,你们俩从娘胎里就认识。这些年,我和南絮她爸从来没有干涉过你们。你们要出国,我们支持。你们要读博,我们支持。你们说婚姻大事要在事业起步之后再说,我们也等了。今天你们自己做了决定,我们当父母的,只有一句话——”
许怀远举起酒盅。
“许家和顾家,从今天开始,是一家人。”
四个人碰杯。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许怀远一口闷了,顾明楼一口闷了。许修远仰头喝完,侧头看向顾南絮,她正仰着脖子灌最后一滴,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反着光。
许太太。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遍,然后沉下去,落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与此同时,帝都的另一角,另外六个人也没有闲着。
周既明从民政局出来之后直接把他那辆迈巴赫开回了周家老宅。苏清欢坐在副驾,正在用手机备忘录写婚礼宾客名单。周既明一边开车一边偷看她写的名单,发现自己的名字被排在第一个,然后他又发现苏清欢把自己排在了他后面。
“你怎么把你自己排我后面?”
“因为你是周家的继承人,宾客名单按家族排位走,周氏第二,苏氏第五,我不排你后面排谁?”
“排我旁边。”周既明说,“我的名字旁边就是你的名字。不能前,不能后,得是挨着的。”
苏清欢停下打字的手指,偏头看他。周既明的耳尖是红的,但表情一本正经,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情话,而是在阐述一个商业逻辑。他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耳朵红。
“行。”苏清欢把名单改了,“挨着。”
周既明满意了,然后把车停在周家老宅门口,熄火,解开安全带。他侧过身,面对苏清欢,“清欢,等会儿见我妈,她可能会哭。你别被吓到。”
“我有心理准备。”
“还有,她肯定会拉着你的手说一大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之类的话,你听着就行。我爸可能会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总算干了一件靠谱的事’,然后我爷爷可能会——”
“周既明。”苏清欢打断他,“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耳尖都红透了。”
周既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泄了气,“好吧我紧张。但我不是怕见家长,我是怕——怕你后悔。”
苏清欢沉默了。她伸手,把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刚戴上去的戒指亮给他看。周家的传家戒指,一颗鸽血红宝石,切割工艺是民国时期的,全世界只有两枚。一枚在他母亲手上,一枚在她手上。
“周既明,你看清楚。这枚戒指是你妈亲手给我戴上去的。我们进民政局之前她就在门口等着了。你觉得我会后悔?”
周既明看着那枚红宝石戒指,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运气也太好了。”
苏清欢用另一只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行了周少爷,进去吧。你再拖下去,你妈真的要哭了。”
江泽川和白禾凝没有去任何一边的老宅。他们把车停在江氏旗下一家私人医院的停车场里。
江泽川的母亲住院了。不是大病,胆结石手术,后天做。老太太从病床上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而是“你跟禾凝领证了吗”。
江泽川站在病床边,把结婚证放在母亲手里。江母戴上老花镜,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白禾凝的手拉过来,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退下来,套在她手上。
“这个镯子,是泽川的奶奶给我的。现在给你。”江母的手瘦削但有力,攥着白禾凝的手腕,“禾凝,泽川这孩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是实的。从小到大,他就只带过你一个人回家。”
白禾凝感觉到那只玉镯子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江母,轻轻说了一句这辈子只说一次的话:“妈,您放心。”
江母的眼眶湿了。江泽川站在病床边,面上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表情,但白禾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情绪翻涌的时候不挂在脸上,挂在手上。
景明和李莉的处境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景家和李家到现在还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收购谈判。景氏想收购李氏旗下的一块新能源业务,李氏开价太高,景氏觉得不值,两边谈判谈了两年,中间换了三拨人,一直没谈拢。景明和李莉就是在谈判桌上互相扔文件的时候对上眼的。他扔过去的文件砸到了她的头,她站起来骂了他三分钟,他听了三分钟,然后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今天他们俩拿着结婚证回到各自家里,得到的反应截然不同。景家老爷子拍着桌子笑,说小子你有出息,把老李家的闺女拐到手了,那块业务还谈什么谈,直接合并算了。李家那边,李父看着结婚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李莉差点哭出来的话:“你妈要是还在,今天能高兴坏。”
李莉的母亲在她高中那年去世了。从那以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性格——嘴硬、泼辣、天不怕地不怕。因为最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剩下的都没什么大不了。但她今天拿着结婚证站在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棵玉兰树下,眼泪还是没忍住。景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槟榔,剥开,递给她。
李莉接过来,嚼了两口,眼泪流到槟榔上,咸的。她咽下去,转过身把脸埋进景明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今天不准笑话我。”
“不笑。”景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一辈子都不笑。”
黄昏的时候,御澜阁的八号包房又被他们包了。
这是许修远下楼之前就给御澜阁经理打过的电话。上次聚是接风,这次聚是庆婚。两张圆桌拼成一张长桌,桌上不再是单纯的烟酒槟榔。虽然这些东西一样不少,但今天多了几道菜,多了几瓶没开的红酒,还多了一个蛋糕。
蛋糕是周既明买的。他在周家吃完午宴之后就去了帝都最好的蛋糕店,跟糕点师说要做一个八个人的结婚蛋糕。糕点师问他要什么款式,他说不出,直接把八个人的合照给他看。糕点师看了半天,说要不就写四个大字吧——百年好合。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景明说百年好合是给一对夫妇的,咱们这是四对,应该是四百年好合。李莉说成语不能乱改,景明说那就千年好合。苏清欢说千年好合也不对,是给皇帝用的。许修远说就百年好合,四对各自百年,够了。
他把蛋糕切开,第一块给了顾南絮。第二块给了苏清欢。第三块第四块给了白禾凝和李莉。然后他拿起叉子,从顾南絮那块蛋糕上抢走了上面的草莓。顾南絮看着他,笑着说强盗。
“你都是我的了,你的草莓也是我的。”许修远说。
周既明在旁边起哄,“远哥,嘴一个!”景明跟着拍桌子,“嘴一个嘴一个!”
许修远放下叉子,侧头看着顾南絮。顾南絮也看着他。在满屋子震天的起哄声中,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和御澜阁里的任何一个吻都不一样。以前是男朋友吻女朋友,现在是丈夫吻妻子。周既明的口哨吹破了音,苏清欢拿餐巾纸砸他。江泽川和白禾凝碰了一下酒杯,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景明拿着餐巾纸假装擦眼泪,被李莉一把抢过去自己擦了。
八个人在御澜阁的包房里,围着那个写了百年好合的蛋糕,笑着、闹着、灌着酒、嚼着槟榔。窗外帝都不夜城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海,窗内的烟雾和笑声把这片海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他们的夜晚,他们的婚姻,他们的人生。
烟还在抽,酒还在喝,槟榔还在嚼。那些说结了婚就要养生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许修远和顾南絮这样的夫妻。他们是天生的坏种变正经,世界逼着他们穿上西装戴上婚戒,但他们脱下西装摘掉婚戒,还是那群在御澜阁里吞云吐雾的混蛋。只是现在混蛋有了家。
许修远看着满屋子闹腾的兄弟和姐妹们,然后低头在顾南絮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许太太,回家了。”
顾南絮把手里最后一口烟吸完,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站起来,把手放进他伸过来的掌心里。
“走吧,许先生。”
八个人散了。劳斯莱斯库里南、迈巴赫、帕拉梅拉、布加迪四辆车从御澜阁地下车库里鱼贯而出,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驶入帝都的夜色。车里的人们都年轻、富有、聪明、健康,并且在今天这个普通又特别的周一,把自己的余生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而那个人,他们已经认识整整二十四年了。
烟瘾酒瘾槟榔瘾,从今天起,合法上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