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整,许修远睁开眼。
花了三十秒完成从沉睡到完全清醒的过渡。这个习惯从十六岁保持到现在,雷打不动。枕头旁边的黄鹤楼一九一六、海南老果槟榔和半杯飞天茅台,顺序从来没变过。
他先撕开槟榔包装,把干果塞进嘴里,嚼第一口,辛辣的汁液炸开。然后是烟,Zippo翻盖的清脆金属声,火苗舔上烟尾。最后是酒,半杯茅台一口闷下去,五十三度的酒精和烟碱、槟榔碱在血液里汇合。
心跳从五十五升到七十五。
清醒了。
他偏头看向身侧。顾南絮还在睡。冷棕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被单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整片肩头和上面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印记——全是他昨晚的杰作。
许修远叼着烟看了她五秒钟。然后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俯身,在她肩头最深的那个吻痕上又吸了一口。
“唔——”顾南絮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抬手精准地拍在他脸上。
“早。”许修远说。
“早你大爷。”顾南絮没睁眼,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砂纸,“让我再睡十分钟。”
“七点了。”
“七点怎么了?天塌了?”
“今天周一。”
顾南絮终于睁开一只眼,从睫毛缝里看他,“周一怎么了?”
许修远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进她唇间。她下意识吸了一口,然后撑着床垫坐起来,靠在床头,把烟雾吐向天花板。
“周一,”许修远看着她,“民政局开门。”
顾南絮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他。
“那你还坐着?”
许修远笑了一下。
浴室门关上前,顾南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给我准备一颗槟榔。今天要拍照,别让我脸肿。”
“你脸本来就肿。”
“许修远你今晚睡沙发。”
“沙发也是我的。”
浴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颗湿漉漉的沐浴球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他胸口上。
周既明是被苏清欢用枕头砸醒的。
“周一!民政局!你要我说几遍!”
周既明顶着鸡窝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先开始动:“民政局?什么民政局?今天要去民政局吗?我们为什么要去民政局?不是远哥和南絮结婚吗关我们什么事——”
“周既明。”苏清欢站在床边,双手抱胸,穿了一件真丝吊带睡裙,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眼神冷得能结冰,“你昨天晚上在御澜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远哥和南絮领证,我们也一起领。你说‘反正早晚都是你的人’,你说‘明天谁不去谁是狗’。你是不是忘了?”
周既明愣了三秒。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在御澜阁喝了大半瓶茅台之后,站在茶几上,高举酒杯,对着满屋子的人发表了那通激情澎湃的演讲——远哥和南絮是咱们的主心骨,主心骨都要领证了咱们还等什么?明天一起去民政局!八个人一起领!谁不去谁是狗!
他记得自己说完了还从茶几上跳下来,单膝跪在苏清欢面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大堆肉麻到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情话。
然后她就答应了。
“操。”周既明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清欢把枕头抽走,扔在地板上,“给你十分钟。刷牙洗脸换衣服。槟榔在茶几上,烟在你外套口袋里,酒今天早上不准喝,拍照红眼睛不好修。”
周既明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脖子里蹭,“清欢你真的要嫁给我?”
“你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晚。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苏清欢低头看着这颗在自己脖子里拱来拱去的脑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是。嫁了。快点去刷牙。”
周既明在她脖子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浴室。几秒后,浴室里传来牙刷掉在地上和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苏清欢笑着坐到床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苏清欢:@所有人 今天早上九点,东城区民政局门口集合。
李莉:收到!景明已经起来了,我正在逼他刮胡子。
景明:我在刮!!刮出血了!!
李莉:活该,让你用电动剃须刀你非用刀片。
白禾凝:我和泽川已经在路上了。他开车,我给他剥槟榔。
江泽川:她剥的槟榔少了一块。她说是不小心的。
白禾凝:就是不小心的。
顾南絮:我和修远大概八点半到。
许修远:嗯。
周既明:等等,泽川你把你和禾凝的对话再发一遍。我没看懂。什么叫“少了一块”、“不小心”?
江泽川:等你结婚了就懂了。
周既明:我今天就结!!你给我等着!!
江泽川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白禾凝。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头发挽成低马尾,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剥槟榔。她把一颗槟榔剥好,掰成两半,一半递到他嘴边,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拍照的时候不能嚼。”江泽川说。
“我知道。到门口就吐。”
“紧张吗?”
白禾凝嚼槟榔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江泽川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她。清晨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他和她从幼儿园就认识,二十四年的交情里,牵手占了十八年,接吻占了十七年,第一次偷尝禁果是大学开学前那个暑假,在她家别墅的阁楼上。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紧张得手抖。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我不会”,她回了句“我也不会”。然后两个人对看了半天,同时笑出声来。笑完之后就不紧张了。因为只要是和对方一起做的事,就不会真的害怕。
失态也好,出糗也好,笨拙也好,生涩也好——互相看着长大的人不需要在这些事情上维护形象。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形象。他见过她四岁尿裤子的样子,她见过他七岁被狗追着满院子跑最后爬上树不敢下来的样子。
连最难堪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紧张。”江泽川重新踩下油门,目视前方,“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二十四年前,你第一次走进我们班教室,老师把你安排在我旁边的位子上。你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问我叫什么名字。”
白禾凝张了张嘴,“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你每一次穿白色裙子。”江泽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
白禾凝没说话,把手里剥好的槟榔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她嚼着槟榔,嘴角弯了又压,压了又弯。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那今天也穿白色。”
景明是被李莉从洗手间里拖出来的。
他下巴上贴了两张创可贴,白色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脚上还穿着拖鞋。
“你扣子系错了!”李莉把他拽到玄关,开始解他的扣子重新系。
景明低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是他去年圣诞节送的。她说红色喜庆,领证就该穿红色。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耳垂上戴着他十八岁生日送的小碎钻耳钉,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朵刚开的玫瑰。
“莉莉。”他开口。
“嗯?”
“你真好看。”
李莉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你下巴还在流血,别说话。”
“我说真的。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你先把你下巴的血擦了再说话行不行?”李莉从玄关柜子里抽出纸巾糊在他脸上。
景明接过纸巾按住伤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的意思是我这辈子就你了。”
李莉沉默了。她抬头看着他,他下巴上贴着创可贴,按着纸巾,鞋都没换,狼狈得不行。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从十六岁就开始追在她屁股后面跑、被拒绝了无数次还不死心的亮。
“景明。”
“嗯。”
“你十六岁那年给我写的情书,我还留着。”
景明愣住了,“那封被你当着我面撕成两半的情书?”
“我重新粘起来了。”李莉转身,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走吧,去民政局。”
“你真的粘起来了?!”
李莉没回答,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景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又看了看门外已经走远的红色身影。
“李莉你等我换鞋——你给我看一下那封情书!就一眼!看一眼!”
他用三秒钟换好鞋,然后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东城区民政局,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许修远和顾南絮到的时候,门口的停车位已经停了两辆熟悉的车。一辆是江泽川的哑光黑帕拉梅拉,一辆是周既明的限量款迈巴赫。景明的布加迪紧随其后,以一个夸张的甩尾动作停进最后一个车位,把周既明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景明你驾照到底是不是买的!”周既明隔着车窗吼。
景明下车,西装笔挺,下巴上的创可贴换成了肤色款,看起来稍微正常了一点,“不是买的啊,是莉莉帮我走后门拿的。”
后面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李莉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民政局门口的空地上,八个人站成了一排。
许修远,黑色西装,深灰色领带,左手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他的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做的,三年前那趟订了三套,一套毕业答辩穿,一套董事会穿,一套今天穿。
旁边的顾南絮,白色真丝衬衫配黑色鱼尾裙,脚上踩着细高跟,冷棕色的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嘴上涂着正红色口红,但因为刚嚼完一颗槟榔,唇色比口红的颜色还红。
她把嘴里吐出来的槟榔渣用纸巾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密封袋里,然后拿起矿泉水漱了口。许修远递给她一枚薄荷糖,她接过去含在嘴里。
“证件带了吗?”许修远问。
顾南絮拍了拍手提包,“户口本,身份证,护照,海外学历认证——你让我带学历认证干嘛?”
“怕被认为高智商犯罪?”
“许修远你——”
“开玩笑的。”他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她,“就想确保万无一失。今天这证,我许修远领定了。”
周既明和苏清欢站在三步开外,正在为一个诡异的问题争论不休。苏清欢穿着一件米白色小香风套装,周既明西装革履,难得把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你说拍照的时候能嚼槟榔吗?”周既明问。
“你觉得民政局的人会让你嚼着槟榔拍结婚照?”
“可以把槟榔藏在腮帮子后面,不张嘴看不出来。”
“你能不张嘴?”
“我可以尝试不张嘴。”
“你拍照的时候能不张嘴?”
“……好像不能。”
“那就吐了。”
周既明依依不舍地把嘴里的槟榔吐进纸巾里,塞给苏清欢,嘴上还不忘说:“这可是海南老果,我早上专门挑的最大的一颗,嚼了才十分钟——”
苏清欢直接把纸巾扔进了垃圾桶。周既明看着垃圾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坟墓。
江泽川和白禾凝站在靠墙的位置,没有抽烟,没有嚼槟榔,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十指交叉,掌心贴掌心。白禾凝的白色连衣裙被早春的微风吹起裙角,江泽川低头帮她按住,抬头的时候发现她正笑着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你今天很帅。”
江泽川的耳尖微微红了,“你每天都好看。”
白禾凝的笑意更深了,“你刚才开车的时候那句话还没说完。”
“哪句?”
“感慨。还有下半句,你没说。”
江泽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把她另一只手也拉起来,握在手心里。
“感慨的是,”他说,声音很轻很稳,“二十四年前穿白裙子问我叫什么名字的小女孩,今天要成为我合法意义上的妻子了。”
白禾凝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她快速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旁边蹲在台阶上的李莉和景明目睹了这一幕。景明戳了戳李莉的胳膊,“你看人家多浪漫。”
“你写情书也挺浪漫的。”李莉说。
“那封情书你到底放哪儿了?”
“不告诉你。”
“李莉——!”
民政局的门准时开了。
八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了几对新人。有人认出了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一个女生悄悄拉了拉男朋友的袖子,低声说:“你看那个最高的,是不是许修远?许氏集团那个?”
男朋友还没回答,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已经接话了:“就是他们。八大家族的那几个。我在财经新闻上看到过,据说都是博士海归,全是独生子女,门当户对的那种。本人比杂志上还好看。”
许修远听到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外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永远是这样——冷、硬、生人勿近。但只有身边七个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许氏太子爷,手心里的汗已经把他的西装裤口袋浸湿了。
八个人排成了一队。窗口的工作人员看到户口本上这八个姓氏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礼貌地一一核实信息,盖章,签字,发号。
所有手续走完之后,八个人被引导到拍照室门口。拍照室一次只能进一对。许修远和顾南絮是第一对进去的。
摄影师是个发际线有点高的中年男人,拍照二十多年,见过的夫妻不计其数。但看到这对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他还是从取景框后面抬起了头。
“靠近一点。”摄影师说。
两人已经站在一起,中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分。
“再靠近一点。”
许修远把手搭在顾南絮腰上,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摄影师笑了,“我不需要你们搂着。我只需要你们的脸上没有‘我被人用枪指着’的表情。笑一笑。”
“我不擅长笑。”许修远说。
顾南絮侧头看他,然后在摄影师按下快门前的那一秒,她突然捏了一下他腰侧——那是他全身上下最怕痒的地方。
许修远身体本能地一缩,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咔嚓。
“完美。”摄影师看着预览屏,连连点头,“这张照片是我今年拍得最好看的。你们来看。”
顾南絮凑过去看。照片里,两个人并肩坐在红色背景前,她笑得张扬,他嘴角微翘,眼睛里有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和宠溺。不是刻板的结婚照笑容,不是死板的证件照表情,就是两个互相看了二十四年的人,在镜头前毫无防备的样子。
“满意吗?”许修远问。
顾南絮把照片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看着两个人的脸,“满意。”
“那就去领证。”
他们是第一个领到的。
两本红底烫金的结婚证,并排放在柜台上,工作人员按上钢印的那个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嚓声。
许修远拿起其中一本,翻开。照片里他和顾南絮并肩坐着,背后是大红色的幕布。她的头微微偏向他,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被她挠出来的笑容。
他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看着顾南絮。
“顾南絮。”
“嗯。”
“从现在开始,”他拉起她的手,看着她无名指上那个空空的指根,“你是许太太了。”
顾南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抬眼看他,“戒指呢?”
许修远笑了。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三年前他在伦敦买的,用了他的第一笔奖学金。奖学金不够,他在中餐馆端了三个月的盘子。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他爸都不知道。
“这个戒指,是用我在伦敦刷盘子挣的钱买的。和许氏没有关系。和我爸也没有关系。就是许修远这个人,用他自己的手赚的钱,给顾南絮买的戒指。”
顾南絮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眼眶泛红。
然后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手指张开,掌心朝下。眼睛里是水光,但语气是命令式的,是那个帝都第一大小姐从小到大惯有的语调——
“戴。”
许修远笑着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好。
他拉起她的手指,低下头,在戒指上面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冰凉的白金和温热的皮肤,停留了好一会儿。
外面,周既明和苏清欢是第二对进去的。周既明在镜头前紧张得像是要上刑场,还是苏清欢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镜头,摄影师才完成了抓拍。江泽川和白禾凝是第三对,两人全程没说一句话,但摄影师说这是他今天拍得最自然的一张。景明和李莉是最后一对,景明全程傻笑,李莉红了眼眶但打死不承认,摄影师说你们俩的表情差距太大我都不知道该对焦谁。
走出去的时候,八本结婚证,整整齐齐地摞在了许修远的手里。他低头看着这八本红本子,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顾南絮问。
许修远翻开其中一本。八个人,四对夫妇,八个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混蛋。从今天开始,他们的人生又多了一个共同点——都持有一张合法的、盖着钢印的、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监制的结婚证。
“我在想,”他说,“如果当年幼儿园老师知道咱们八个以后要组团来领证,她大概会吓得提前退休。”
顾南絮也笑了,“她早就预料到了。小学毕业那年她给我们班的留言里写的是——希望许修远和顾南絮以后不要再在课堂上抢烟抽。”
“她没有写错。我们确实没有在课堂上抢烟抽了。”
“现在是课后抢。”
“现在是合法抢。”
许修远把结婚证放回口袋里,搂着顾南絮的肩膀,走向马路边那辆库里南。后面六个人三三两两地跟上来,有人吵有人笑,有人被揪耳朵有人跑,有人在跟老婆讨价还价说回去能不能再嚼一颗槟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