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路明非的后背,顺着诺诺所指看去,隔着几十米,有什么亮着光点东西静静悬浮在水中。
“潜水钟!”路明非忍不住要喊出声来。
他们是在水下112米,贸然上浮的话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气体栓塞,这对于没有潜水服的人更加危险。但是有了潜水钟就不一样了,那种铜制的密封舱里面有平衡气压的装置,还有充足的氧气,深潜或者上浮都不是问题。
上面判断出了水下两人的窘迫,给他们放下了生的希望。
诺诺抓过呼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路明非比了个手势,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口气游到潜水钟边。
两个人向着潜水钟游去,诺诺游得显然比刚才快了。路明非猜到了原因,诺诺身上已经出现了严重减压症状,疼痛和晕厥正在加剧,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她必须尽快游到潜水钟里面,否则很难支撑下去。
他试图加快点速度不拖诺诺的后腿,可惜失血导致的全身瘫软让他使不上力气。
接近了,诺诺奋力推着路明非向前。潜水钟的舱门是打开的,像个等人回去的家那样温暖。
路明非进了潜水钟,双手撑着舱壁,他向诺诺伸手,想把她拉进来。
诺诺抓着舱门,手伸了进来,大量的气泡从她嘴里涌出,她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了。
路明非刚刚准备搭上她的手。
诺诺忽然回头,路明非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路明非抓诺诺的手抓空了,他却被诺诺一推跌倒在了潜水钟里,诺诺则从外面猛地扣上了舱门。
潜水钟检测到空间完成密闭,排水系统自动开启,整个潜水钟也开始获得浮力上浮。
路明非在里面跳着冲诺诺挥舞双手,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他和诺诺之间隔着厚实的黄铜舱门,只有一块直径20厘米的圆形玻璃,能让他看见诺诺张大嘴的脸,还有烟雾一样腾起的血红色。
路明非全身的血一瞬间凉了,他看见了有一根什么东西刺穿诺诺心口的东西。
那是一根锋锐的尾刺,尖端如同一支长矛,嶙峋的骨节就像是倒刺,延伸向水中,隐隐约约的,他看见了龙的阴影。
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龙王已经到了他们的后面。
这一次不是自由一日的染料子弹了,水里面漂浮的暗红色雾气,是真真实实从诺诺身体里面失去的血液,这朵正在缓慢扩散的血红色花朵每一秒都在疯狂汲取着诺诺的生命力。
诺诺要死了。
她的手还抓着潜水钟的舱门,眼睛已经阖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隔着那块玻璃,路明非能够那么清晰地端详她的脸,这个狡黠多变的女孩此刻安静得像是睡着一样。
路明非双手抱头,脑海一片空白。真的没办法了?躲也躲不过那个可怕的结果了?她就要死了,她的血就要流干了。世界上没人能救她,超人来了也不行,超人不是医生,蜘蛛侠来了也不行,蜘蛛侠不会游泳。
怎么办?怎么办?只能这么呆呆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疯狂捶打着潜水钟窗口,对着外面大喊,也不害怕自己会把玻璃敲碎。
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早就承认自己是废材了,怎么就不能让我过得轻松点呢?
这种英雄戏跟我没关系才对,明知道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还让我看这种悲伤的场面,看一个我喜欢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有可能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她,可是也不要让她死在我面前啊,她死了我真是很害怕。
路明非想。
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废材就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要死!”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知不觉地,眼泪滑过面颊。
路明非又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头顶乱糟糟的男人,如果是夏江,夏江会怎么做?
路明非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自己的胸口,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
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但是他的手还是鬼使神差搭上了潜水钟的舱门握把……
真是的,这个世界真孤独啊。
在水下80米,孤独得像呆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星球上,没人听得见你说话,即使你想要从一条龙的嘴巴里面抢回来一个女孩,也没有人能看见这番壮举。
或者是自己脸上胆小鬼一样窘迫和恐惧。
路明非猛地握住了门把手,忽然听见了海浪规律地拍打着船舷的声音,路明非茫然四顾。
“真是不可思议,您想干什么?打开那门?怕那个女孩喂不饱龙王,想要给他加个餐后甜点么?”海风声里,有淡淡嗤笑声传来。
“路……鸣泽?”路明非感觉心脏好像被攥住,一股窒息感传来,路明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热血上头打算做一个怎样愚蠢的决定。
他竟然想要从一头龙王的手里抢东西?
路明非头昏昏沉沉的,他又觉得自己只是这个甲板上睡了一觉,青铜城、龙王和诺诺,都是梦里的事情。
头顶星光洒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没有岛屿,更没有大陆,无边的水上,只有自己脚下飘着的这艘白色的帆船,他坐在船舱,而穿着黑色西服扎蕾丝领巾的大孩子就在旁边。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路鸣泽坐在船舷边,晃悠着双腿,在黑色的海里踢起一朵又一朵纯白的水花。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大口呼吸着冰冷的海风。
“你在干什么?”路鸣泽问。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我还有事,”路明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忙得很!拜托!就算我是你的召唤兽,也请尊重一下召唤兽的权益,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时候忽然把我召唤进梦里,行不行?”
“别费心思了,你以为现在是场间休息?你做梦的时候,现实时间并没有被冻结,所以我们说话的时候,你在现实里已经死掉也是有可能的。现在那个女孩肺被刺穿了,已经失去90%的血了吧,意识也在渐渐丧失,就算混血种的肾上腺素催动着她的心跳得就像一台跑爆表的摩托车,但那没什么用,随时她的心脏会停跳,然后在几秒之后脑死亡”
“对了,人类和混血种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生理差异,她也就比普通人多活几分钟吧,等她嘎巴一死,到时候又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面对一位高贵的初代种,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来,血统极其纯正,力量无与伦比,即使现在融合度才百分之几而已,或许连记忆都还没有完全找回来,但是对付你嘛……。”路鸣泽耸耸肩,“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真的。”
路鸣泽对路明非挥了挥手指,上面是一只被捏瘪的蚂蚁,路鸣泽捻了捻,蚂蚁化成了碎渣掉进海水中。
“关你屁事!”路明非坐直身体怒吼。
“孤独地去死,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么?”路鸣泽扭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路明非,“哦,我忘了,你从不觉得自己孤独来着。真可悲啊……”路鸣泽的声音低沉得远不似他的年纪,“比孤独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独,或者分明很孤独,却把自己都骗得相信自己不孤独。”
“孤独?孤独当饭吃么?你是诗人么你那么孤独?”路明非扶着船舷啐了一口,捧起质地不明的海水抹了把脸,眼神越发有些凶狠起来“别搞这些有的没的,我现在要去死了,希望死之后不会遇到你”
“哦诶哦诶,你这家伙原来这么有骨气的么?”路鸣泽有些啧啧称奇,“我看你着急送死才把你拉进来冷静冷静,还期待着你回过神之后屁滚尿流的样子哈哈”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眸,他怕死啊,特别特别怕死,但是他更怕那个女孩就这么看着那个被自己塞进潜水服的男孩蒙着脑袋缩在玻璃后面,连正面看着自己,送自己最后一程都不敢。
路明非想着,如果在外面的是自己,那诺诺一定冲出来扑向自己的吧,如果是这样感觉即使自己被拉到水底咬成两截也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路明非知道那种被逼在角落的绝望,他记得那天舞会诺诺在看台上嘲笑自己的心情。
他告诉自己没有那么喜欢诺诺,觉得这样做只是,不想做出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这样那样的理由,路明非也不知道哪条是真实,哪条是自己的臆想。
但是他还是要像是一个愚蠢的唐吉坷德一样,冲向会把自己粉身碎骨的风车。
谁说没有观众,那个红头发穿着比基尼,身材火热的女孩不就是最好的观众么,不知道自己这番操作对诺诺造成的冲击,能达到她玛丽珍高跟鞋闯进电影院对自己那么大的冲击么。
也有可能她心里只会有对自己这个猪队友的痛骂。
“别一副我要去装个惊世骇俗的逼的那种样子啊,这样搞,我想看你的窘态的打算不就落空了么?”路鸣泽一脸不甘,搁船舷上大吼大叫起来,全然没有之前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带着些嘲讽的微笑。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好吧,其实我可以帮你解决目前的问题,比你直接去死划算多了,但是你上赶着去死,那我也没有办法啦”,路鸣泽一脸输了的不服气,显然,没有看到路明非屁滚尿流,让他很是不爽。
“早说不就得了?那我再歇歇,真累死我了。”听到路鸣泽这么说,路明非立马如释重负地躺下,继续大口喘着气,显然光是维持在水里和一条龙王玩摔跤这个想法就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路鸣泽看着海浪沉默了很久,扭头向路明非“喂,废材,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啊?”
“我有想过!”
“说来听听?”
“我想在喜马拉雅山上炸开一个口子,然后温暖的印度洋海风就会越过世界屋脊到达青藏高原,把我们伟大祖国的千里冰川变成人民安居乐业的良田,实现真正的香格里拉!”
“这是《不见不散》里葛优的台词,而且这是没有可能的,过高的海拔,就算你炸开了口子,暖空气也上不去。”路鸣泽眼皮也不动,“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还说那么多?懒得理你。”路明非转过身去不看他。
“说来听听嘛,也许我能帮你呢?你不是上的什么屠龙学院么?也许我正好很擅长……屠龙?”路鸣泽的眼神狡黠。
“你?”路明非立刻翻了个身。
“你都能接受我们这样在这里这么说话,那你应该明白我不是一般的人。”路鸣泽带着鼓动的口吻,“说说看,为什么选择了卡塞尔这条路,对于你来说,要冒那么大的危险,不值得的吧?”
路明非挠了挠头,想了很久:“是你说的吧?每个人干屠龙这勾当都得有点说服自己的原因……其实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让我老爸老妈觉得我有出息……有时候想想,觉得真是扯淡,我3E考试是靠作弊过的,那个‘S’级更不知道是怎么评出来的,然后又靠你秘籍解开了青铜城的地图……你说我这叫有出息么?”
“运气好也算有出息的一种。”路鸣泽说,“可你这样的人就不该参加学生会,也就不会被派到这种地方来了。”
“有女生用美人计拉拢我,”路明非仰望天空,喃喃地说,“我这种当都不上我还是男人么?”
“你这一辈子真衰,总是暗恋那种绝无可能的女孩。”路鸣泽冷笑。
“什么叫绝无可能?”
“就是可能性小得好像火星撞地球。”路鸣泽耸耸肩。
“你不懂,你还没成年呢。”路明非直直地看着路鸣泽。
“我不懂?”路鸣泽挑眉。
“你不懂那种感觉,十几年了,谁也不觉得你有多重要,谁也不关心你今天干了什么,渐渐地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蛮多余的,你是死是活除了自己会觉得痛其他没什么意义,你每天花很多时间发呆,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别人都说你不重视自己,自己没有存在感。可你就没有存在感,哪来的存在感?那些人除了点评你说你没有存在感以外,根本没有关心过你在想什么,你自己想的事只有说给自己听,哪来的存在感?”路明非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路鸣泽默默地看着他。
“有一天你感觉被人踩在脑袋上,可你太没有存在感了,你连争论维护一下尊严的打算都没有,只想悄悄溜走。可是这时候门打开光照进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穿着短裙,开着法拉利,把你从放映厅里捞出来,让你在每个人面前都很拽很拽……”路明非坐了起来,握拳,“那种感觉……很拽……你明白么?很拽!我从没那么拽过!”
“她只是可怜你吧?可怜一个没用的师弟,因为她自己以前也有过自己很可怜的感觉。”路鸣泽不以为然,“她讨厌那种可怜的感觉,她帮你,绝不代表她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