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龙影 上

海量的信息通过“蛇”涌入叶胜的大脑，就像整个大海的水逆涌入长江。

他的大脑此刻如同一台超频到快要过热的电脑，巨大的痛楚仿佛要把人活活撕裂。这是诺玛传给他的——一座如同精密仪器一般运转的青铜城。

此刻这座宏伟的炼金造物在叶胜面前完全透明，他终于能清晰地看见这座城市运转时的每一丝啮合轨迹。两千年前被铸造的超级机关活了过来，看似整块的青铜墙壁在下一刻就有可能分裂，数百万立方的空气穿越那些裂缝逃逸，带出刺耳的风声，下方汹涌的水挤进来填补空气流失造成的空缺。蛛网般的青铜甬道旋转之后重新对接，就像左轮手枪在射击的瞬间滚轮转动，新的弹仓被送到了枪口的位置。

每时每刻，逃离的路径都在变。

叶胜快要疯了，他得到了地图，但是……好比你对着一张北京地图，却发现朝阳区正缓慢地向房山区移动，而海淀区正顺时针滑过去填补朝阳区的位置，东三环脱离了北三环，片刻之后又和南二环对接上了。这时候对于一个要在半小时内开车出城的司机而言都是绝望的。

更何况，司机后面不会有追逐着他的怪物。

不过不断变化的青铜城也拦住了怪物。叶胜一直在根据蛇群逃离的方向把控着他们和怪物之间的距离，但这终究不是办法。仅仅十几分钟，两人都已接近极限。亚纪还在用手臂勾着叶胜的胳膊咬牙往前游动，而过度使用言灵的叶胜更是已经近乎虚脱。

亚纪的脑海里乱糟糟的，她觉得今天两个人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

这时候她又想起他们入校报到的时候。那时候叶胜还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从中国到美国。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他有着两条浓重飞扬的黑眉，游泳是班里最好的，第二年就成了帆船队的领队，从芝加哥大学手里赢回了“金羊毛杯”，很受班上女生的瞩目。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嘲笑亚纪。每一次游泳专项课，当笨鸭子亚纪还在为一千米热身挣扎的时候，叶胜常常已经游完了全程，还顺带晒了一次紫外线。

他只穿着条游泳裤，裸露着肩宽臂长的上身，背对亚纪拍着自己的屁股，说些“是不是日本人腿比较短所以游不快啊”之类的欠话，又忽然露出绝望的神色说“以后我们是搭档我可不是要死在水下了吧”什么的，要多可恶有多可恶。

青铜墙壁入水激起一波巨浪，推着亚纪和叶胜撞在对面的墙上。

亚纪及时转身把叶胜护在自己怀里，这一撞几乎让她晕厥。她咬着牙，抱紧怀里虚弱如婴儿的男人。或许是内脏在冲击下受了伤，她的喉咙里翻涌上血液的咸腥。她不止一次后悔过，为什么叶胜的搭档偏偏是自己。如果是其他更优秀的女孩，说不定就不会被灵视迷惑，说不定能抱着他游得更快，说不定就不会拖队友的后腿。

叶胜说过，和自己这种笨蛋执行任务会死在水下，而现在，这句玩笑正在变成现实。

“找到了！”叶胜忽然嘶哑地吼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睛，淡金色的微光占据了他的瞳孔。

“钥匙”的哭声传来，叶胜脑海里那张不断变化的地图上，忽然多出了一条清晰的红线。向下，笔直地向下。钥匙通过叶胜不断广播的蛇作为媒介，在他的意识里为他们找到了“门”。红线穿过墙壁间的缝隙，穿过甬道，穿过坚实的青铜墙，最后从正下方脱出。

“正下方是出口！”叶胜嘶吼着。

他们只要一直向下，抵达那些坚厚的墙壁时，青铜城的运转便会在那里产生新的道路。这是最后的逃生之路，可是，得快，若是慢了，就会被封闭在没有出口的死路里，或者被慢慢合拢的缝隙压扁。

“钥匙”的哭声不断回荡在叶胜的脑海，带着某种莫名的恐惧——钥匙在催促他们。

叶胜嘶吼的下一秒，酒德亚纪立刻强撑起精神，奋力摆动四肢，向着正下方游去。刚刚抵达底部墙壁，那里果然已经缓缓出现了一道裂口。

一切都和叶胜说的一样。

“就是这样！”船舱里的曼斯高兴极了，甚至有些手舞足蹈起来。

然而亚纪的动作在下一秒就放缓了下来，咳嗽声从通讯器里传出。

船舱里众人刚刚放松的神色又凝重起来，他们此时才惊觉，亚纪的供氧系统不知什么时候破损了，气体正以细微的速度逸散殆尽，现在她的面罩里几乎快要变成真空。叶胜感受到了亚纪呼吸的减缓，他解开了言灵，转身去握亚纪的手。可亚纪没有动，她头盔里的微光灯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在动，叶胜听到了她说的话。

“我氧气不够了，对不起，又拖你后腿了。”她气息微弱，装备内部极低的含氧量让她剧烈地咳嗽。

已经转为搂着亚纪全力游动的叶胜瞥了一眼手上计量着两人装备状况的电子屏，亚纪的装备确实漏气了，气压显示的是极不正常的数值，要是不立刻更换气瓶，亚纪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氧气足够。”叶胜面色铁青。

“不够。”亚纪摇了摇头，眼泪慢慢爬过她的面颊，“把我留在这里吧。好后悔以前没有多看看你，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

“我也爱你。”叶胜很简单利索地截断了她。

终于冲出一个甬道，可以步伐稍缓，他轻松写意地盯着亚纪，两人隔着玻璃面罩对视。他说了一句可能被执行部重罚的话：“这次出去了的话，我们就结婚吧。”声音传回摩尼亚赫号，指挥室里只有漫长的沉默。

紧接着，水下的叶胜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他一把扯掉亚纪腿上挂着的气瓶，猛地吸了最后一口氧气，然后解开自己的气瓶，重新塞进了亚纪的气瓶槽。

亚纪没有听清楚叶胜最后的话，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最后隔着玻璃跟叶胜对视时，他的眼神还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坚毅自信。

“真好……”

亚纪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暖的水流之中，灵魂似乎在渐渐抽离肉体。

但下一秒，一次猛然的抽气让她瞬间惊醒了过来。眼前的一切重归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在剧烈扩张收缩，贪婪地吸取着空气。眼前的叶胜正在继续向前游动，他感受到亚纪的苏醒，歪歪眼睛，嘴角流露出那种有时候很讨厌、有时候却让人忘掉一切烦恼的笑。

亚纪想起她在游泳池里扑腾，叶胜在落地窗的阳光里对她拍屁股的场景。

“笨蛋，相信我就够了！”亚纪感觉叶胜的眼神似乎在这样告诉她。

“嗨，其实腿一点也不短啊。”叶胜紧了紧亚纪，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拉着她猛地穿过匝口。下方隐隐有漩涡正在成形，那是通向外界的出口。

曼斯正在前舱里跳恰恰恰，曼斯·龙德施泰特罕见的失态，船长太得意了，得意于他的学生那挽狂澜于既倒的壮举。他欣赏的学生们就要回来了。

“这就是我说的大逆转！”曼斯扭动着跟塞尔玛吹牛，“就像是篮球第四节最后一秒钟出手的三分球，就像是网球第三局的全破发！”但后舱里钥匙却哭得更加剧烈了，婴儿特有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来，传递着某种剧烈的恐惧。

终于，水底的两人脱出青铜城了。

亚纪也已经恢复了些许行动力，那个亮着刺眼光芒的潜水钟就在不远处，只要自己能拖着叶胜进到那里面，他们就基本算是死里逃生了。她这么想着，刚想抓住叶胜，却发现自己被叶胜一脚踢了出去。叶胜周围似乎升起了什么阴影，亚纪的探照灯扫过，看见了像水雾般散开的嫣红鲜血，它们就像盛开的花那样弥漫在水体之中。灯光扫到叶胜的身子——一截修长带满骨刺的尖触从他的背后洞穿了他的腹部，从前面伸了出来。

名为绝望的窒息笼罩了亚纪。她终于知道叶胜为什么一直指挥她在甬道里四处逃窜了，原来一直有东西在后面追着他们。而自己的脱力让叶胜不得不停止释放蛇——他没办法一边在水下憋气拖着自己游动，一边使用消耗巨大的言灵。

是自己害死了叶胜。

这个想法在亚纪脑袋里轰然炸开，她立刻想要拽住两人之间的安全绳将叶胜拉回来，却发现另一头早已被解开。

叶胜在被刺中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危急的现状，毫不犹豫地割断了他和亚纪之间的安全绳，并把她从自己身旁踢开。骨刺开始回收，叶胜也被带向深处。

亚纪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一波三折，她绝望了，她声嘶力竭地怒吼，想要抓住叶胜，而全然没有注意到另一根骨刺正从下方黑暗深处飞速向她逼近。亚纪头侧的灯只反射到那根惨白骨刺逼近的一瞬间的闪光。

下一秒，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下面似乎发生了猛烈的撞击，一阵凄厉刺耳的吼叫声从下方传来。

亚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那根骨刺完全是冲着她的心脏去的，但在水下剧烈的震动中失去了准头，只擦着她的胳膊过去。劫后余生的她心脏剧烈跳动着。

她咬着牙，内心剧烈挣扎。她的身上还挂着叶胜从青铜城拼死抢出来的东西，而叶胜搭上了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必然不可能让自己再潜下去和那个追杀了他们一路的怪物搏命，那只是单纯送死。

无论怎么思考，拼尽全力上浮，把东西交到教授手里才是最优的行动，这样至少叶胜不算白白牺牲。亚纪终于明白了执行部为什么三令五申队员之间不能有任何越界的情感。

因为此时的她即使清晰地权衡了利弊，却仍旧死死盯住叶胜沉下去的地方，希望下一刻看见那个穿着蓝色潜水服的身影上浮。

忽然，亚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她居然真的看见了一个正在缓缓上浮的光点——那是叶胜潜水服的头盔探照灯。

她立刻朝着那个身影游了过去。直到近处，亚纪才直观地感受到叶胜此时的状态有多糟糕。他的腹部插着一截断裂的骨刺，伤口看起来血肉模糊，整个人因为过度失血脸色苍白。

叶胜腿上气瓶槽不知什么时候插上了一个气瓶，或许是型号不符的缘故，看起来像是被人用蛮力塞进去的，接口处噗呲噗呲冒着气泡，不过好歹没有让叶胜憋死。

……

狂风中传来“嗡嗡”声，巨大的灯斑在漆黑的水面上移动，片刻之后出现在船头左前方的位置。“摩尼亚赫号请注意，这里是长江航道海事局，请亮灯回复，请亮灯回复。”

三副登上甲板：“船长，还要等么？”

曼斯盯着水面，沉默了几秒钟。

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只听见通讯频道里亚纪绝望的怒吼，事情一再剧变，时而看见希望，时而又急转直下。或许两名学生已经牺牲了，牺牲在了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累了。

“信号灯回复，接受救援，准备全部撤离。”他转身想要返回船舱，船尾却忽然发出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到了船舷。曼斯下意识地掏出手电照了过去，波浪里有什么漆黑的东西正在起伏，那是他们刚刚放下的潜水钟。

他来不及欣喜，立刻招呼船员们将潜水钟收回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