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黑羊

宴会厅的人很快就走光了。

虽然恺撒大手一挥告诉所有人可以继续晚会，乐队和侍者也都会留下来照常服务。

可这些刚刚被他那番热血沸腾的演讲洗脑的年轻人哪里甘心于在这样的突发事件中落后于人？

偌大的礼厅转眼就空了，只剩侍者穿梭其间，尽责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没有人在意路明非，连芬格尔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礼堂让他有点发慌，索性也离开安珀馆，沿着学校的大道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诺玛单独发给他的信息，诺玛希望他有时间的话也能去图书馆帮忙。

路明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并没有转向图书馆的方向。既然都已经闹出这么大阵仗，恺撒和学校那些聪明又优秀的家伙肯定全赶过去了，他们那么厉害，路明非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们。换个角度说，一个能把那些天才统统难住的问题，自己就算去了也是白搭。他能做的，就是不给别人添乱而已。

路明非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校园里的警报声已经停了，他心想一定是恺撒他们已经把问题解决了吧？

一阵跑车的气浪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旁边。“喂，不是说了让A级以上的学员去图书馆吗？”路明非偏过头，驾驶座上是一个火红头发的女孩。

“师姐不也没去吗？”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脾气，或许还在为舞会上诺诺笑他的事赌气？路明非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说过我的血统特殊。而且你居然敢反问我？翅膀硬了？”诺诺柳眉倒竖，声调往上一扬。她拍了拍副驾，“上来，带你过去。”早在诺诺声调扬起的那一秒，路明非就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了，哪里还敢忤逆她的意思，只能委屈巴巴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诺诺一脚油门，轮胎下腾起一阵白烟，跑车一个漂亮的漂移掉头，朝图书馆飞驰而去。

路明非悄悄溜进了图书馆，诺诺就在门口守着，他除了进来也没别的路可走。

馆内一片喧嚣，许多人正激烈地争论着、查阅着、核对着什么。最显眼的是一身洁白礼服的恺撒，他周围聚着几个一看脸上就写满了“我是天才”的人物，一边交流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中心处是一个立体的全息投影，上面浮着一枚不断变换的立方体，看上去像是某种魔方。

每个人都神色肃穆。

路明非不清楚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但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

路明非顺着边缘的阴影悄悄溜到一台空闲的终端前，刚刚坐下，面前的电脑屏幕立刻自动亮了起来，上面跳出了要求刷入学生卡的提示。

闲着也是闲着，路明非掏出学生卡贴上感应区。

“权限通过。”诺玛的声音响起，事件简报随即浮现在路明非眼前。随着一行行读下去，他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执行部专员叶胜和亚纪被困在了某处水下龙族遗迹中，他们的氧气即将耗尽，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破解他们传回来的龙文——那上面或许记载着离开遗迹的方法。

一幅幅照片拼接成的巨型青色穹顶出现在屏幕上，路明非看得两眼发直。这就是龙文？这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棵大树吧？

“龙族都是……一群文艺青年吧？”路明非恨不得骂娘。这种事是人干的吗？创造一种文字不把修辞学弄简单点，还要用画画来表达内容，不是文艺青年谁干得出这种事？

酒德亚纪，路明非还记得这个面试过他的、像邻家少女一样的日本女孩，笑起来总是柔柔的。

这的确称得上万分紧急的情况，可路明非只是瞪着照片看了十几秒就已经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了。他确信了一件事：即便自己也发自内心地为那位在不知名的水下遗迹里正被时间一点点剥夺生命的学姐担忧，但事实是他帮不上任何忙。

忽然，屏幕蓝了一瞬，跳出一个引导页面。一个少女的3D形象浮现出来，穿着一身睡衣般的白纱长裙，长发飘飞，向路明非轻盈地躬身。

“‘S’级新生路明非，很高兴为你服务，请配置你的系统。”少女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哇，这就是人工智能吗？好科幻。”路明非有些惊诧，“你是诺玛？我以为你会是个中年大妈。”

“我是EVA。”少女微笑，“根据记录，你没有修过计算机课程，所以需要操作的话，我会为你配置操作系统。”

“没问题！”路明非一口答应。美少女说什么都是好的，反正除非EVA把系统配置成星际争霸的界面，否则他还是照样不会用。

窗口快速闪动，随即，星际争霸的界面赫然出现在屏幕上。“这个界面你比较熟悉吧？”EVA说，“就用这个好了，所有的读取、移动和存储都直接点击完成，很快就能上手的。”路明非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立方体的三维影像出现在他游戏的地图窗口里。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神色凝重，“还能联系得上他们吗？还能坚持多久？”

“叶胜的‘蛇’现在正全力对接诺玛，诺玛那边只能判断出他们的情况万分危急。言灵在持续消耗他的体力，氧气消耗也会跟着上升。”塞尔玛脸色苍白，“青铜城一直在变化，如果还不能找出运作规律的话，他们恐怕……”

“救援直升机距这里只剩六十公里了。”大副摘下耳机大喊。

“龙王的巢穴怎么可能没有守卫，是我太急功近利了，不该同意他们在准备这么不充分的情况下进去。”曼斯懊悔地握拳砸在操作台上。

“校长已经命令学院本部提供支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塞尔玛低声说。

……

路明非左顾右盼。所有人都盯着那幅画苦思冥想，时而有人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规律，随手在纸上素描，铅笔沙沙作响，可还没画完便将纸揉作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绝望地抱住脑袋。

教授们则压低了声音激烈争论，他们的血统不如这些高阶学生，无法靠“灵视”来获取灵感，但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龙文，此刻也在竭力让自己毕生所学的知识在这二十分钟里产生奇迹。

路明非觉得这帮人确实够义气，也真不容易。要在二十分钟内从一张画里看出一幅地图，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可这些人都是精英，对他们来说，哪怕只剩一丝希望，放弃都是可耻的。这就像蜘蛛侠他老叔临死前跟蜘蛛侠说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路明非不一样，他只是那种看见玛丽·简被绿魔从空中扔下来会发出一声“啊”的尖叫的路人。

别人听到龙文如同听见惊雷，看到龙文会觉得那些图案活了过来，开出繁花、长出枝叶。而在路明非这里，念叨就是念叨，树就是树，别说二十分钟，就算让他看上一整年，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其实，如果——只是说如果——他真有本事跟这些精英一起思考，去救叶胜和亚纪，就算拼破脑袋他也愿意。他其实蛮喜欢那个英俊的叶胜和漂亮的亚纪的，虽然他们面试时问的问题有点傻。这样两个人要是死了多可惜，诺诺说得对，你说他们怎么就不结婚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路明非很是沮丧，他叹了口气。这场跨海救援压根就不现实。有些事情是很残酷的，好比你是虫族，你的两只小狗失陷在人族家里了，人家坦克都已经架起来马上要轰炸了，你这边才开始孵飞龙去救，来得及吗？来得及才见鬼了。

除非作弊。

作弊？路明非浑身打了个冷战，忽然想起了路鸣泽今天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是啊，未必来不及，还有机会——只要愿意……作弊。路鸣泽说什么来着？地图全开？他们不就是要地图吗？

Black sheep wall。

Black sheep，“黑羊”，白羊群里那个不安分的坏分子，正在蠢蠢欲动。

路明非感觉到，自己离某个禁忌只隔着一层纸。这座控制室里全是白羊，被圈在墙里，乖乖低头吃草，从不看外面，所以只能被揪翻了剪羊毛。而黑羊不同，黑羊会跳墙逃跑。反正它是个很坏很坏的坏小子，从来就不按什么牌理出牌。

路明非鬼鬼祟祟地朝四下看了看，敲下“~”键，果然和游戏里一样弹出了命令框，正是星际争霸输入秘籍的地方。“Black sheep wall。”路明非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去，确保不出一点错，然后稍稍犹豫了一瞬，重重敲下回车。

下一秒，骤变发生。

所有人的设备同时蓝屏，房间中央的三维全息投影瞬间关闭。几秒钟后，投影重新亮了起来，巨大的、不断变化的立体结构图开始刷新，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正在迅速重构的景象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全息投影地图上，那座庞大的青铜城被解析成数不清的机件，密密麻麻彼此啮合。齿轮咬合之下，新的道路不断生成，又在转瞬间被另一组运转的齿轮彻底封死。

路鸣泽承诺的事成了现实，奇迹正在发生。路明非翻过了那道墙，他扮演了那只捣蛋的黑羊。

所有人都猛地扭头看向路明非。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就是正确的结果。而地图的角落里，清晰地标注着一行字：“模型种子提供编号：S0013”。谁都知道S0013是学生学号，“S”代表评级。

而在如今的卡塞尔学院，只存在一名“S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