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路明非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夏弥和楚子航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他一起吃早餐了。
夏弥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上戴了顶草帽,看着像是要去马尔代夫度假一样。楚子航还是那身深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肩上挎着夏弥的蓝色痛包。
酒店是自助早餐,品类也很丰富,不过由于昨天烤肉自助的胡吃海塞,路明非没能吃下多少。
他们吃完东西来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两辆车已经在等着了。一辆是去芝加哥中途国际机场——那样票价便宜一半,路明非的航班从那飞往纽约。
另一辆是楚子航安排的专车,送他和夏弥去奥黑尔国际机场直飞北京。
“师兄,师妹,我到纽约给你们带礼物。”路明非拉开车门,跟他们道别。
“我要缩小版自由女神像!”夏弥冲他挥手。
“太重我可带不了!”
“我不管。”
最后还是路明非败下阵来,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尽力给她带回来。而楚子航只是点了点头,对路明非说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路明非钻进出租车,车沿着州际公路往南开去。
路明非正准备拿出手机继续看小说,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夏弥发来的消息:“对了,帮我买个正版的洋基队棒球帽。”
路明非回了一个OK的表情,夏弥回应了一个“交给你了”的表情包。
而夏弥这边的车则沿着另一条公路往北开去。
夏弥坐在后座,一直在发消息聊着什么。
“怎么了?”楚子航关心。
“我在和爬宠店问闪电的状况,看样子它今天状态很不错,店家说它吃了很多也拉了很多。”夏弥把手机举起来给楚子航看,闪电是昨天那只楚子航给夏弥赢到的黄缘龟的名字,他们马上要去北京没法带走,就暂时寄养在了店里。
手机上是一段视频,那只小乌龟正在全力进攻一颗生菜叶子,咬着菜叶边缘奋力地扑棱四肢,吃得很是卖力,看着怪可爱的。而它拉的粑粑就在不远处,很难想象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能拉那么大一坨。
“看来得给它买个大点的缸了。”夏弥摩挲着下巴碎碎念。
“师兄师兄,帮我搞一下嘛。”思索了不到3秒,显然又是买缸又是造景,这些复杂的事情让夏弥脑力过载,她索性又发动了自己的被动技能撒娇。
她拉着楚子航的小臂晃荡着,楚子航也必然是受不了这样的攻势的,一如既往地答应下来。
出租车就这样载着两人穿过芝加哥郊区,玉米田在路两侧铺展成无边的绿色海洋,偶尔有几座白色的风车在远方缓缓转动。
路明非的飞机在下午两点落地肯尼迪机场。他背着书包走出到达大厅,手机刚开机就弹出了老唐的消息:“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他发了三条,时间分别是五分钟前、三分钟前和三十秒前。
“到了。你在哪?”
“停车场C区,一辆灰色的老福特,我的车很有特色,你来一眼就能看见。”老唐语气很是自信。
路明非找到那辆车的时候终于知道老唐为什么会那么自信。因为那是一辆至少跑了十五年的老福特,灰色车身晒得有些发白,右侧后视镜缠着两圈黑色绝缘胶带。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辆车是不是什么报废车运送过程里面掉下来的破烂,确实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而一个长相普普通通,有些消瘦的男人也正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冲他猛挥手。
“明明!终于见到真人了!”老唐推开车门迎上来,拍路明非肩膀的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你比照片帅多了!”
“你也没说你这么高啊。”路明非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老唐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但是并不是浑身肌肉、虎背熊腰的壮汉,反而有些消瘦。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头发挺长,随意地披散着就像是嬉皮士,整个人看上去和他在QQ上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邋遢,自来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单纯。
老唐带着路明非去街边摊买热狗,夹着热狗的面包烤得微焦,热狗肠滋滋冒着油,老唐还特地要求老板多加点酱菜,让老板给远道而来的朋友尝尝当地特色。
路明非咬了一口觉得还行,和学校门口的烤肠差不太多。
“你懂什么!这热狗肠是注入了纽约灵魂的!跟学校那种烤肠机烤出来完全不是一个东西。”老唐愤愤不平。
老唐的灵魂不只是一根热狗肠,他的灵魂是这解决了他无数次温饱的味道,路明非是这样理解老唐这句话的。
“灰狗巴士到了。”老唐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招呼着路明非上车。
他的车不能进市区,所以想要去逛纽约只能乘坐巴士和地铁。往返繁华市区和他所居住的这个纽约布鲁克林穷人区的,也只有这种几乎淘汰的老巴士。
不过路明非也并没在巴士里面体会到美国怀旧电影里面的那种慵懒,更没有靠在窗户边把手搭在窗边,边欣赏沿途的美国风景边放空大脑的惬意。
穷人区驶出来的巴士,脏乱差的车厢里充斥着白种人和黑种人特有的浓郁体味,直到他们在时代广场下了车,路明非才从这折磨人的沙丁鱼罐头车厢里解脱出来。
路明非仰头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屏幕,广告画面在无数块巨型LED上切换,霓虹灯光把他整个人染成了好几种颜色轮流切换。
老唐指了指其中一块最大的屏幕,语气愤愤:“那个屏幕一秒五百刀。资本真他妈会挣钱。”
老唐总是动不动就痛斥美国,但是路明非现在觉得老唐确实有痛斥美国资本的理由。
傍晚老唐带他去了布鲁克林大桥,夕阳正从曼哈顿的方向沉下去,把东河的河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色。两排斜拉索在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远处有渡轮的汽笛声传来。老唐靠在栏杆上,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么?”他笑着看着路明非,语气有些自豪,“我也算是履行了答应你的事情吧。”
“嗯,挺开心的。”路明非心里腹诽,在一堆充满体味大汉的车厢里面被挤成罐头真的能称得上开心么。不过好在老唐还是带他玩了不少有意思的地方,所以路明非整体觉得这是充实的一天。
老唐朝他露出了一个阳光的微笑。
“我这个人其实很难相处的,跟谁待在一起都感觉不自在,但是意外地跟你待在一起我不反感。”他趴在栏杆上感慨,“你父母不是从小就不在你身边么?我比你悲惨点,我是孤儿院出来的,你说这会不会是我们相处得来的原因?”
“不,我单纯觉得是你自己太自来熟了。”路明非吐吐舌头。
“哈哈哈,原来别人是这么感觉的。”老唐听完路明非的评价,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晚上老唐带路明非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布鲁克林区一间不大的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客厅,虽然能明显地看出来老唐有把垃圾收拾,但是房间看起来依旧凌乱不堪。
老唐尴尬地挠了挠头,开始张罗着想要给路明非收拾一块能坐的空地。
一本书被碰掉在了地上,一个透明信封散开,一堆纸片滑落满地,顿时搞得老唐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路明非也上前帮忙收拾起地上的纸片,他却看见了纸片上面的单词“Donation Acknowledgment Letter”。
路明非不能说精通英语,但是他还是看出来了,这是一封捐赠感谢信。而且地上这一摞文书全部都是捐赠感谢信。
路明非收集好这些信件,交回了老唐手里,他把这些东西理好又塞回了文件袋。
“你天天吃热狗挤公交就是因为这个捐款么?”路明非看着老唐收拾的身影,不由得好奇。
“怎么说都是养育过我的地方嘛,而且院长和那些修女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我不太和他们相处得来而已,他们那里规矩太多了,每天还要起很早来做祷告,不听她们还会打板子。”老唐毫不在意地调侃着,语气不卑不亢,这让路明非对这个带着他逃公交车票的男人有了很大的改观。
路明非忽然拉住了收拾房间的老唐,大手一挥:“我都来玩了还收拾什么,走,出去玩网吧,晚上咱们去洗浴去。”
“洗浴?”老唐有些不解。
路明非思索一下,好像确实只有中国有这个项目,他换了个相似的说法“韩式汗蒸”,老唐一下就明白了,good good地夸赞路明非的提议。
两个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又踏进了纽约的夜色。
……
某栋废弃办公楼的顶层。
这栋楼的窗户全部被遮光布封死,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墙角发着惨白的光。一张折叠桌上摊着的地图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一次由路鸣泽指示酒德麻衣带夏江一起参与的作战会议。
酒德麻衣最后总结完了任务目标,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起身,而夏江则还是坐在原位没有动作。他毫无形象地把腿搭在桌子上,把手搭在后脑枕着,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这么久的合作,酒德麻衣已经有些摸清了夏江的脾气。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么?”她把电脑装进了背包,坐到了桌子上。
“怎么还没有放假?上次都没休息几天啊,我想打游戏了。”夏江哭丧着脸。
“老板说了,这一次干完有很长的休息时间,他可以安排你进卡塞尔工作,你不是就想陪着他们么?”
“啧啧啧,我记得之前好像也听过这句话来着。”夏江不屑地啧啧两声,“还有你们老板不是躲躲藏藏的生怕别人知道自己,他居然也会和别人合作?”
酒德麻衣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原因:“这次任务不比现实世界,尼伯龙根往往超乎想象的诡异和危险,所以和其他混血种合作探索是十分必要的。”
“而且这个家族和老板是属于深度合作了,他们常年探索尼伯龙根,经验是很丰富的。”酒德麻衣余光瞥着摩挲着下巴的夏江,“反正我是很难相信‘害怕’这种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害怕?当然不。”夏江一愣,有些嗤笑地摇着头,“我是想起来一些事,我在想之前在老家那边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尼伯龙根。”
“老板应该会知道的,搞完这次任务我可以帮你问问老板。”酒德麻衣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除了自然现象形成或者是废弃的尼伯龙根,所有有主人的尼伯龙根,都有着极为苛刻的进入条件。”
“所以即使老板知道什么,想要能找到他也是不现实的事情。”酒德麻衣摇摇头,让夏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没事,上次只差一点点就把他留下来了,就是这个涉及到空间的尼伯龙根太恶心了,两次都把我丢出来了。”夏江摩挲着自己的拳头,脸上带着阴冷笑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再让我看见那家伙,你看我不一下子屎都给他打出来。”
…………
北京地铁一号线。
最后一班列车已经从始发站开出,隧道里只剩下信号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列车行驶着,在某个岔道转向驶向了城区闹市,而另一侧分叉的铁轨则隐没在荒草中,无人在意。
沿着这条早已废弃的道路深入,深入城市山峦,沿途是一个个早已荒废破败的站台。
在某个节点,轨道进入了一个诡异循环的漆黑幽暗的隧道,铁轨也越发的锈蚀斑驳。这是城市发展初期采矿时所用的矿车轨道。
轨道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暗。
在岔道的最深处一片空旷的漆黑空间中,赫然有一抹微弱的光线,空间中央有一台老旧的大头电视,电视上播放着微微闪烁着雪花的节目。
电视喇叭似乎是坏掉了,只有一些沙沙声回荡在这个空间中。
忽然,一道金色的缝隙在电视不远处裂开,随着裂隙越扩越大,空间已经被照亮了不少。那是一双巨大的熔金色黄金瞳孔,熔浆一般炽热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嶙峋的眼眶,瞳孔有灯笼一般的大小,让人看一眼就能想象到藏身在后方黑暗中的是怎样庞大的躯体。
随着眼眸的缓缓睁开,这个巨大的怪物仿佛也从沉睡之中醒了过来,巨大如风箱的低沉呼吸声响起,甚至带动了空间中的气流回旋起来。
怪物张开了利齿嶙峋的巨口,喉咙中发出蕴含无尽威压的低吼,震得空间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地掉落下来。
“姐姐。”
“你来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