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重要之物

傍晚时分，夏弥和楚子航坐上了游乐园最大的摩天轮，路明非则是由于早上过山车那段不愉快的回忆，拒绝再次坐上这些会让双脚离开地面的“危险设施”，他说自己要留在地面继续开卡丁车等两人下来。

轿厢不是很大，空间也就刚好足够两个人并排乘坐。夏弥坐在楚子航旁边，把手搭在窗户边框上，鼻尖几乎贴着玻璃。

“师兄，好看吗？”夏弥兴奋地喊着楚子航，楚子航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夕阳正从西边的天际线缓缓下沉，把整片平原染成一层又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远处的过山车轨道在逆光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几朵云挂在太阳旁边，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金粉色的光晕。

夏弥的侧脸被夕光照亮。睫毛的弧线，鼻尖的轮廓，贴在玻璃上的指节都反射着金色的辉光。

“嗯。”楚子航回应了一声。

“我也觉得好好看，这个世界真的好美。”夏弥听到楚子航的回答，没有回头，仍旧盯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老哥每次都带我去游乐园我都会坐摩天轮，但是那个小城的摩天轮比这个矮多了，远处都被高楼挡着看不远，所以那时候我在摩天轮里面都只能和老哥聊天。”

“这里的摩天轮好高啊，视野也好广阔，后来去北京坐了一次摩天轮也是这样。”夏弥眸子低垂，楚子航也只是安静地倾听着她的话，“北京的摩天轮也是很广阔，才知道坐在这上面看远处原来这么美，就像这次这么美，美到我都忘记和老哥聊天，只是静静地出神。”

“其实我很久没有别人一起坐摩天轮了，我长这么大了，像小女孩一样咋咋呼呼地要坐摩天轮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所以我都是一个人坐，一个人看。”夏弥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楚子航感到夏弥身上似乎弥漫着一股悲伤。

“以后你想坐，我都会陪你来的。”楚子航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夏弥偏头看向了楚子航，他的眼神平静而温柔。夏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是说没人陪我坐摩天轮啦，笨蛋师兄。不过还是谢谢你啦，这是给你哄我开心的奖励。”夏弥调皮地凑过去，在楚子航的脸上轻轻“啵”了一口。

她重新坐回了窗户旁边，摩天轮已经越过了最高点开始缓缓下落了，夕阳也只有一点点区域还在地平线之上挣扎，想要把更多的辉光洒向大地。

“真好看啊，能看这么远。”夏弥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但是再坐一次那个小城的摩天轮也不错。”

“再去一次吧！”夏弥眼睛又闪起了星星，兴奋地对楚子航说，“下次就去老家那个游乐园吧，你会陪我么？”

她的语气欢快，充满兴奋。

楚子航看着包裹着夏弥的金色边缘，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地起伏起来，他也不禁轻笑。

“当然。”

两人从摩天轮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园区入夜的灯光点亮，星星点点的灯光让游乐园在夜色中依旧热闹。

夏弥拉着两人一人一边，坐上了旋转木马。两匹木马并排，夏弥拉着楚子航坐上了一台鬃毛刷着银色亮粉的独角兽；路明非骑的是一匹棕色的马，马鬃挺翘，显得有些滑稽。

木马随着音乐缓缓起伏。旋转木马的灯光在夜色中各种颜色交替变换，把三个人的轮廓映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夏弥轻轻地哼起了歌，是一首路明非从没听过的调子，但是旋律却格外简单，就像是某种古老的童谣。

“你在唱什么啊？”路明非疑惑。

“我在哼龙文。”夏弥回答。

“龙文？”

“对呀，你不觉得龙文很有韵律感么，可以像这样用一些旋律给它连接起来，就像是一首歌一样。”夏弥解释着，一边又即兴哼了一曲。

“确实是有龙文的特征。”楚子航认真地听了一段，肯定地点点头，“你这个想法要是被研究部的导师们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激动得晕过去的。”

楚子航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路明非看见夏弥被楚子航这话逗得咯咯直乐。

他不禁大为震撼，或许学霸之间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的？路明非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了自己跟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物种。

“我们来拍个照吧！”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旋转木马的起伏中艰难地掏出手机举高。

夏弥看到要拍照，开始不安分地想要伸长脖子凑过去，楚子航只好一只手抓住木马连杆，一只手搂住夏弥的腰部让她不至于掉下去。

手机取景框中：夏弥的脸在正中间，两只手比在鼓起的嘴巴边做着卖萌状；路明非自己歪着脑袋勉强挤进画面，笑得有点憨；楚子航的脸在最左侧远点的地方看镜头，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

随着重要人物全部进入相框，路明非反应很快地咔嚓一声按下快门，三人的笑脸就这样在闪光灯下定格。

晚饭是楚子航订的自助烤肉。

烤肉店的排烟管垂在每张桌子上方，铁板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在橘色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焦黄色。

路明非历来对于自助都报以最崇高的敬意，他把烤场视为战场，早已做好了为了多塞一块烤肉而努力奋斗的准备。

路明非筷子从铁板上第三次夹走带着血丝的烤肉的时候，夏弥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师兄你不用这么努力，反正花的是楚师兄的钱。”

路明非停下筷子，他抬头看着夏弥，表情严肃，带着痛心疾首的语气向夏弥科普了进入自助应该遵守的准则。

总结下来大概意思就是，进入自助就不要把自己当成人，要把自己当成一只饥饿的鬣狗，要和它一样狠狠撕咬才对。

“但是想吃下次再来不就行了？”夏弥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因为她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冰淇淋和炸薯条，显然是准备进入餐后甜点时间了。

路明非满眼绝望，一顿自助让他清晰地看清了一个人。

“我也知道每个人生活的选择不一样，我能理解，这没有错。但我只能说——你不是我们的兄弟。你是路人。”路明非语气悲痛，显然对夏弥这样的浪费行为感到痛心疾首。

夏弥一愣：“什么路人？”

“什么路人？就是你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兄弟，也不是我的敌人。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不是一家人。”

夏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哼，我正放开了吃，这一层的东西都不够我一个人吃的。”她傲娇地哼了一声，显然对于路明非的理论很不认可。

“啧啧啧，一层楼都不够吃的。”路明非也做作地重复着她的话，逗得夏弥轻咬嘴唇，又开始吵吵嚷嚷和他争论起来。

两个人在桌子对面吵得不可开交。楚子航没有出面调停的意思，他只是坐在中间认真地烤着牛舌，最后用夹子夹起铁板上烤得外焦里嫩的牛舌，先把小一点的放进夏弥盘子里，再把大一点的放进路明非盘子里。

从烤肉店出来，已经有车在外面等着他们了，是接他们去酒店的配车。不用想，能做出如此缜密的行程安排的人必然只有楚子航了，他就是这样表面上默默无闻，实际上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琐事。

酒店大堂的吊灯目测能有三层楼高。正中间的吊灯水晶坠子折射着璀璨的灯光，大理石地板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的壁画。

路明非站在前台旁边，看着楚子航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张房卡，然后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面朝湖面的房间。

“芝加哥还有海么？”路明非有些惊讶，他明明记得芝加哥离海还挺远的，可是却在这里看到了沙滩。

“这是密歇根湖，世界五大湖之一，也有美国第三海岸的别称。”

“哦哦。”路明非反应过来，芝加哥旁边好像确实是有一片“湖泊”。

普通酒店不太好订三室房间，所以楚子航直接开的是度假公寓，面朝湖景，采光也很好。

即使他们只住一个晚上，楚子航显然也没有任何将就的意思。路明非想，要是自己一个人只住一晚上的话估计就去网吧包夜了。

随便挑了一个房间，只能说不愧是楚子航挑选的酒店，每一个房间都配备整齐，就像是高级套房一样，厕所洗浴样样都有。

路明非洗了个澡，躺进了蛋形椅子里面，掏出了手机和老唐发消息，说自己明天中午就落地纽约。

老唐也几乎是秒回：“我去机场接你，然后坐灰狗去吃热狗。”

“灰狗是什么？”路明非疑惑。

“就是那种旅行大巴，最有美国特色的老物件，我不是说要带你体验美国特色嘛。”

路明非仔细回忆了一下，脑子里面浮现那些老电影里面外围捆着很多行李，行走时候摇摇晃晃就像是要散架一样的巴士，不由得笑了一声：“行，明天见。”

客厅里，楚子航吹完了自己的头发，主动拿着吹风机来到夏弥后面给她吹头发。

夏弥洗完澡之后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头还没吹，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两侧，此时正窝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顺来的漫画杂志。认真看书的她也没了白天那股蹦蹦跳跳的活泼劲，整个人显得安静了许多。

吹完夏弥的头发，楚子航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夏弥则是很自然地靠在了楚子航的一侧，她整个人横坐在了沙发上，更是毫无坐姿地把腿搭在沙发背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各自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不同于楚子航真的在认真看着手里的书，夏弥显然是因为无聊，才会找点东西来消磨时间。没多久她手里的漫画杂志就已经摊开搭在了她的肚子上，胸口起伏，传出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她就这么靠着楚子航睡着了。

楚子航没有动，他只是继续看着书，只是翻页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夏弥的睡颜——修长纤细闭着眼睛，睫毛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她的手松开了漫画杂志，杂志从她肚子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楚子航轻轻合上书，一只手托住夏弥的后颈轻轻起身，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沙发上横抱起来。

也许是感到姿势有点不舒服，夏弥嘟囔着在楚子航怀里扭了两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又继续睡死过去。

楚子航抱着她穿过客厅，用肩膀推开她房间的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好了被子。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缓慢变化的阴影。他站在那片明灭的光影里盯着夏弥的睡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客厅，路明非的房间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大概是也已经睡着了。楚子航看了一眼那扇门，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路明非其实还没睡，他只是比较喜欢在暗一点的地方玩手机，这是之前在婶婶家被窝里面躲着用手电筒看小说时候养成的习惯。

这个时候的路明非正趴在床上跟老唐扯淡。

老唐说纽约最好吃的东西是热狗，路明非说“就这？还有呢？”；老唐又说还要去看帝国大厦，就是蜘蛛侠爬过的那个；自由女神也得去逛一圈，他问路明非看过《后天》这部灾难片么，电影封面那个就是自由女神像巴拉巴拉。

路明非说你能不用电影来介绍景点么，老唐说我不用电影说历史你听得懂么？路明非稍作思索，说那还是用电影介绍吧。

路明非锁上屏幕，手机暗了下来。路明非盯着天花板，幻想明天的旅行，心里开始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