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带着刺骨的凉,一点点吹散白日微薄的光亮。
十分钟的休整时间转瞬即逝,脚下发黑的泥土静默无声,土层之下依旧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震颤,细微、缓慢,像是沉睡巨兽平缓的呼吸。没有人再主动提起地底空洞,那行写在泛黄登记本上的字迹,已然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底,化作无声的戒备。
张桂源收回落在地面的视线,银色碎片重新敛入袖口,他压低声音,语气平稳:“继续前行,缩短间距,全员不要脱离视线范围。”
简单的指令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九道身影默契收拢阵型,原本松散的队伍靠得更近。微凉的风卷着尘土掠过破败公路,扬起细碎沙砾,打在破旧的外套布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天色在无声中持续暗沉,厚重的乌云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暗紫,白日最后一点惨白天光彻底消散。荒原气温骤然跌落,刺骨的冷风穿透单薄衣衫,顺着衣缝钻进皮肉,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陈奕恒脸色依旧泛着浅淡的苍白,长时间铺开的精神力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他微微拢了拢领口,指尖轻轻颤动,维持着包裹在陈浚铭周身的风域。柔和的风墙削弱了凛冽寒风,将刺骨凉意隔绝在外,少年安静垂眸,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降温了。”陈浚铭察觉到身边人的细微颤抖,风声压低,独独将一缕暖风缠绕在陈奕恒的手腕处,“撑得住吗?”
“无妨。”陈奕恒轻轻摇头,睫羽颤动,精神力依旧一丝不苟探查着四周,“没有畸变体异动,周遭很安静。”
安静,却死寂。
公路两侧的枯林在渐沉的暮色里化作斑驳黑影,光秃秃的枯枝扭曲伸展,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骨。方才那一声骨骼摩擦的闷响早已消失,可那股渗人的寒意,依旧黏在每个人的脊背之上。
队伍中段,左奇函缩了缩脖颈,不耐地扯了扯衣领。指尖细碎的紫色雷光下意识闪烁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微弱的电光在昏暗天色里转瞬即逝。
“这鬼天气,说冷就冷。”他低声嘟囔,语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烦躁。末世磨平了他的张扬,却没完全抹去骨子里的鲜活。
身旁的杨博文双手揣进兜里,明火安分地藏在掌心,暖意微不可查。他侧头看了一眼蹙眉的左奇函,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掌心微弱的火光透过布料,传递出一丝温热。
“再走一会,应该能找到落脚的地方。”杨博文声音很轻,目光望向公路远方。
视野尽头,荒原的尽头隐约露出一片残破的房屋轮廓,矮旧的民房歪歪斜斜伫立在旷野之中,墙体斑驳脱落,玻璃尽数碎裂,在昏沉暮色里透着荒芜破败的死寂。
一直沉默开路的张函瑞最先捕捉到那片建筑,青绿色藤蔓顺着他的小臂缓慢蔓延,朝着远方延伸。藤蔓末梢轻轻颤动,反馈回来干净的信号。
“前方三百米,废弃民居,没有活体畸变体气息。”
张桂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漆黑眼眸掠过那一片残破房屋,快速做出判断:“天色太晚,气温持续下降,今晚在民房暂住。”
连续几日露天赶路,夜风寒凉,无人愿意在空旷无遮蔽的荒原过夜。尤其是陈奕恒精神力透支,众人身心俱疲,一处能够挡风遮寒的住所,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队伍缓慢调转方向,离开龟裂的柏油大路,踩过枯黄杂乱的野草,朝着民居走去。干燥的杂草缠住鞋边,发出细碎摩擦声,暮色将九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单薄又孤寂。
队伍末尾,寒意来得更为清晰。
王橹杰依旧守在田清眠身后半步的位置,严格恪守着之前那句隐晦的叮嘱。周身收敛的寒气因周遭低温隐隐躁动,他刻意压制住异能的阴冷,不让刺骨寒气惊扰身侧之人。
田清眠放缓脚步,刻意配合前方人群的节奏。空镜异能沉寂在眼底,澄澈的眼眸干净无害,他余光下意识向后瞥去,视线不经意对上王橹杰漆黑的瞳孔。
四目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顿,又极有默契地快速移开目光。
晚风掀起田清眠柔软的发梢,发丝擦过耳尖,本就泛着浅红的耳廓,颜色又深了几分。
“很冷?”王橹杰的声音压得极低,淹没在风声里。
“还好。”田清眠轻轻应声,指尖微微蜷缩,微凉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少年细微的小动作被身后的人尽数捕捉。王橹杰视线落在他冻得泛白的指尖,沉默两秒,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悄然挪动脚步,完完全全挡在了田清眠的身侧。
他身形挺拔,恰好隔绝了迎面吹来的凛冽寒风。
无形的屏障,无声的庇护。
田清眠清晰感受到身侧骤然减弱的冷风,温热的阴影将他笼罩。他垂眸看向脚下枯黄杂草,胸腔里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细碎的悸动藏在安静的暮色里,无人察觉。
一路慢行,众人很快抵达民居群。
眼前的民房是老式的乡村平房,红砖墙体风化发黑,屋顶瓦片残缺不全,墙角爬满干枯的藤蔓杂草。几间房屋紧紧挨在一起,院门腐朽坍塌,散落的木板碎块堆叠在门口,地上落满灰尘与干枯落叶。
张桂源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抬手间,银色金属碎片悬浮身前,缓慢盘旋。
“我和张函瑞先行探查。”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踏入院落。张函瑞的藤蔓铺满地面,一寸寸扫过房屋内部,探查隐藏的异动;张桂源金属碎片紧贴墙面,警惕防备暗处潜藏的危险。
其余几人安静站在院外,耐心等候。
陈思罕抬手凝起一层薄透水膜,冰凉的水珠在掌心流转,他低头检查着每个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确认没有被枯草碎石划伤。透明水光在昏暗暮色里,温柔又治愈。
陈浚铭始终将风域护在陈奕恒周身,暖风缓缓流淌,为虚弱的少年抵御寒意。陈奕恒靠着断墙微微喘息,闭目凝神,精神力缓慢收回体内,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片刻后,院内传来平缓的声音。
“安全。”
众人依次踏入破败院落,脚下木板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老旧声响,沙哑刺耳。院落里堆放着腐朽的木桌、生锈的农具,墙角堆积着风干的枯枝,落满厚厚的灰尘。
选了一间墙体最为完整、密封性最好的主屋,众人推门而入。
木门推开的瞬间,扬起漫天灰尘,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与尘土味。屋内家具凌乱倾倒,老旧的布艺沙发发霉发黑,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墙角结着灰蒙蒙的蛛网。
没有灯光,昏沉的暮色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在这里休整。”张桂源放下背包,金属碎片收回体内,“陈浚铭、陈奕恒守住窗口,左奇函、杨博文清理杂物,陈思罕检查药品。”
条理清晰的分配,让所有人迅速行动起来。
少年们安静做事,没有多余的闲谈。风声隔绝在厚重的墙体之外,屋外荒寂沉沉,屋内只有物品挪动的轻响。
张函瑞操控藤蔓,轻柔卷起地上的碎石垃圾,翠绿藤蔓在昏暗房间里缓缓晃动,柔和又安静。他做事认真细致,将尖锐的瓷片全部收拢堆积在角落,避免有人不慎划伤。
张桂源站在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望向远处漆黑的枯林,清冷的目光审视着沉沉夜色。两人一静一望,无需交流,便守住了屋内所有人的安全。
屋内一隅,田清眠弯腰,轻轻拂去破旧地板上的灰尘。他动作轻柔,安静又乖巧,默默整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准备临时休憩。
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王橹杰拎着自己的背包,无声在他身边半米处停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拆开背包,拿出一块干净的防潮布,沉默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两块防潮布,相隔半步,不远不近。
依旧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曾逾越分毫。
“夜里风大。”王橹杰侧头,漆黑眼眸映着窗外暗沉的天色,语气平淡无波,“靠着墙睡,挡风。”
田清眠抬头看向他,柔和的眉眼在昏暗中格外温顺,轻轻点头:“嗯。”
屋内灯火无荧,残暮浸透荒屋。
屋外寒风呜咽,远处的地底依旧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涌,枯林深处,骨骼摩擦的轻响断断续续,隐在呼啸风声之中。
九名少年栖身于破败寒屋,隔绝了荒原的荒凉冷风。
人间破败,暮色沉坠。
他们在荒芜末世里,寻得一夜短暂的安宁。
而深埋地底的黑暗,仍在无声蛰伏,静待来日,破土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