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临安雪,玉面逢
大胤景和七年,冬。
临安镇的雪,是往骨缝里钻的冷。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鹅毛雪片横冲直撞,把青石板路、乌瓦檐角、巷口老槐树的枝桠,全埋进一片死寂的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街巷,寻常人家早已闭户封窗,只剩风雪呜咽着穿过空荡的巷弄,带着能冻裂骨头的寒意。
江木俞站在樊家小院的柴门前,一身月白狐裘裹住纤细身段,领口滚着一圈极软的白绒,衬得她肩颈纤秾,身姿亭亭。她是樊长玉的表姐,寄居樊家半载,生得是临安镇上人人回头的模样——眉眼是江南烟雨浸过的柔,眼尾却坠着一点朱砂红痣,不妖不艳,只添几分摄人的风情;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肤色冷白如凝脂,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枝初绽的寒梅,清贵又鲜活。
长发松松挽成随云髻,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颈侧,被风拂得轻晃,气质温和得像春日融雪,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她待人向来周到体贴,谁有难处都会伸手帮一把,镇上人人都夸江姑娘心善温柔,可没人知道,她的温柔从不是偏爱,善解人意也从不是动情,不过是教养与习惯罢了。她这辈子,从来没对谁动过心,也没想过要对谁动心。

“表姐,这天儿也太冷了,你站这儿吹风做啥?快进屋!”
身后传来樊长玉清亮的嗓音,少女裹着粗布棉袍,手里拎着刚劈好的柴,鼻尖冻得通红,天生神力让她干活利落,性子却像团火,在这冷天里格外有生气。
江木俞回头,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声音温软,像化了的雪水

“刚看你往西边去了,怕你走远,等你回来。”

“嗨,我就是去柴房抱柴,能有啥事儿。”
樊长玉咧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对了表姐,方才我去西边破庙附近,好像听见有动静,怪吓人的,你可别往那边去。”
江木俞眸光微顿,淡淡颔首

“知道了,你先进屋吧,我再站会儿。”
樊长玉虽泼辣,却极敬重这位表姐,见她坚持,便不多劝,拎着柴禾进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部分风雪。
江木俞望着西边白茫茫的旷野,眉尖轻蹙。她不是好奇,也不是心软泛滥,只是若真有人困在那里,冻僵了也是一条性命。她素来不喜欢见血,也不喜欢麻烦,但顺手救人这种事,做了也无妨。
拢紧狐裘,她抬脚踩着厚雪往西边走。雪没及靴筒,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寒风更烈,卷起漫天雪雾,视线所及不过数丈远,破庙的轮廓在风雪中隐约可见,断壁残垣覆满厚雪,荒凉又破败。
刚走近,她便听见微弱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庙门后的雪堆里传来。江木俞脚步未停,径直上前,拂开厚厚的积雪——雪堆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一身玄色锦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沾满污泥与血渍,破碎不堪。身形清瘦,却掩不住挺拔的骨相,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几缕被雪水打湿,黏在颈侧。江木俞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他脸上的碎雪,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撞入眼底:轮廓深邃立体,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下颌线锋利分明,即使闭着眼、面色惨白如纸,也难掩那清贵绝尘的气质——绝非寻常市井之人。
他的呼吸极轻极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偶尔溢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江木俞指尖轻探他颈动脉,触到一片冰凉,跳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还活着。
她心下了然,这便是樊长玉说的“动静”。看衣着气质,倒像是落难的贵公子,不知遭遇了什么,重伤濒死被弃于此。她没有半分怜惜,也没有半分好奇,只是平静地评估:救,不麻烦;不救,也没什么。

“还活着。”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温软,听不出情绪,然后俯身,将他扶了起来。少年身形虽清瘦,却也有一定重量,好在她自幼习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力气不差,稳稳地将他半扶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少年身上冰凉刺骨,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呼吸微弱地拂过她颈侧,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江木俞拢紧狐裘,挡住凛冽的寒风,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平稳地往樊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寒风卷着雪沫子模糊了来路与归途。她怀里的少年像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却始终没睁开眼。
江木俞低头看了一眼他苍白的侧脸,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她救他,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心动,只是不想看着一条性命在眼前消失,仅此而已。她没想过他是谁,没想过他的过往,更没想过这场风雪里的相遇,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
她只是往前走,脚步沉稳,眉眼温和,眼尾的红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颗落在白雪里的朱砂。她向来如此,对谁都温柔,对谁都疏离,从不交付真心,也从不期待回应。
雪落无声,命运的丝线悄然缠绕,而她一无所知,也无意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