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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宫宴惊鸿与掌中逆鳞

柚见棉棉

长安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到了宫宴这日终于停歇,只留下满城银装素裹,红墙黄瓦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森冷。

听雪轩内,地龙烧得极旺,暖香浮动。

椿妍诗坐在铜镜前,看着身后两名侍女正捧着一套繁复华丽的宫装走来。那是一套绯红色的流仙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艳得惊心动魄,领口和袖口却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那红色愈发像是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火。

“大人,这是长公主殿下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今日宫宴,让您务必穿上。”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衣服,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这料子是贡品‘云锦’,整个长安城统共也就这一匹,殿下对您……真是用心良苦。”

椿妍诗看着那件衣服,指尖微微发颤。她当然知道这衣服意味着什么。在宫宴这种场合,妃嫔命妇皆着正色,唯有正妻或极受宠爱的侍妾,才能穿这种象征尊荣与宠爱的绯红。染冬池这是要昭告天下,她椿妍诗,是听雪轩的人,是她长公主染冬池心尖上的人。

“我知道了。”椿妍诗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顺从地站起身,任由侍女为她更衣。

繁琐的衣饰一层层裹在身上,沉重的头饰压得她脖颈微酸。当铜镜中映出那个妆容精致、艳光四射的女子时,椿妍诗竟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曾经在教坊司受尽屈辱、在雪地里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椿妍诗似乎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公主殿下精心雕琢的“掌中雀”。

“走吧。”椿妍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那枚玉佩。玉佩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找回了几分清醒。

刚走出偏殿,便见染冬池一身玄色绣金蟒的常服,负手立在廊下。她今日没有穿朝服,却比穿朝服时更显威压。寒风卷起她墨色的发丝,露出那张轮廓分明、俊美至极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染冬池转过身,目光落在椿妍诗身上。那一瞬间,她眼底原本的阴鸷与冷漠仿佛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艳,以及深藏其中的占有欲。

“很美。”染冬池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耳垂,引起椿妍诗一阵战栗,“这颜色,很衬你。”

椿妍诗垂眸,低声道:“谢殿下夸赞。”

染冬池轻笑一声,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走吧,别让父皇等急了。”

……

皇宫,太极殿。

今夜是除夕宫宴,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家眷们则坐在后方的屏风之后。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脂粉气,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当染冬池牵着椿妍诗的手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大殿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们身上。长公主染冬池,权倾朝野,手段狠戾,是朝堂上无人敢惹的煞星。而她身边那个身着绯红流仙裙、容貌绝美的女子,正是 recently 被长公主从教坊司提溜出来的前朝罪臣之女——椿妍诗。

“那是……椿家的那个丫头?”

“嘘,小声点!听说长公主宠她宠得无法无天,连那枚象征复国余孽的玉佩都还给她了。”

“真是世风日下,长公主竟将这等罪臣之后带进宫宴,还穿得如此招摇……”

窃窃私语声传入椿妍诗的耳中,她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染冬池握得更紧。

“怎么?怕了?”染冬池侧过头,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既然跟了本宫,就要习惯站在本宫身边,受万人瞩目。”

椿妍诗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她知道,此刻退缩只会让染冬池更加看不起她,也会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逞。

两人在御座下方的首位落座。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下方的染冬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笑道:“皇姐今日气色不错。这位便是椿家的小姐吧?果然是国色天香。”

染冬池端起酒杯,淡淡道:“劳父皇挂心。棉棉身子刚好,儿臣便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这一声“棉棉”,叫得亲昵至极,听得满朝文武眼皮直跳。谁不知道长公主杀人如麻,何时对人用过这般温柔的称呼?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坐在对面的一位身着紫袍的年轻官员忽然站起身,他是御史台的李大人,素来以刚正不阿(或者说不知死活)著称。

“长公主殿下,”李大人拱手行礼,目光却直直地刺向椿妍诗,“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染冬池晃着手中的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说。”

“殿下乃皇室贵胄,身份尊崇,理应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李大人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可殿下今日却带着一名前朝罪臣之女出席宫宴,且让其身着正红宫装,位列首座。此举……是否有些不妥?难道殿下忘了,椿家满门抄斩,乃是先帝定下的铁案吗?”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长公主的雷霆之怒。

椿妍诗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是她的痛处,也是她最深的恐惧。

染冬池终于抬起了头,她放下酒杯,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李大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大人,你是在教本宫做事?”

“臣不敢!”李大人虽然心里发虚,但仗着自己是言官,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臣只是担心,此女身负血海深仇,又与前朝余孽有染,留在殿下身边,恐生祸端!臣恳请殿下,为了江山社稷,将此女交由大理寺审讯,以绝后患!”

“大胆!”

一声厉喝响起,却不是染冬池,而是坐在上首的太子。太子染冬凛看着染冬池,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冷冷道:“李御史所言极是。皇姐,父皇仁厚,不予追究,但椿氏女身份敏感,如今又查出与逆党有牵连,你如此包庇,难道真要与整个朝廷为敌吗?”

染冬池冷笑一声,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椿妍诗。

只见椿妍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却倔强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染冬池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她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与李大人有牵连?”染冬池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大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大人,本宫倒是听说,你那个在江南任知府的岳父,上个月刚收了三万两白银的贿赂,私放了一批走私的盐商。而这批盐商的幕后东家……似乎正是太子殿下的奶娘之子吧?”

李大人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染冬池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随手扔在李大人脸上,“这是大理寺刚递上来的供词,你要不要当着父皇的面,大声念出来?”

李大人颤抖着捡起折子,只看了一眼,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还有你,”染冬池转头看向太子,目光森寒,“皇弟,你急着把棉棉送进大理寺,是为了审讯她,还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你挪用赈灾银两填补亏空的罪行?毕竟,那笔银子,可是经过椿家当年的旧部之手流转的,若是她死了,这线索可就断了。”

太子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染冬池!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查查便知。”染冬池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座位。

她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缓缓伸出手,将颤抖不已的椿妍诗拉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本宫的人,只有本宫能欺负。”染冬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谁若再敢多嘴半句,这便是下场。”

她指了指瘫在地上的李大人,眼神冷酷如冰。

大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与她对视。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最终挥了挥手:“罢了,今日是宫宴,莫要扫了兴致。李御史身体不适,先退下吧。至于太子……既然皇姐提到了赈灾银两的事,明日早朝,你便给朕一个交代。”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染冬池以雷霆手段强行压下。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宫宴进行到后半段,舞姬上场献艺。一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旋转着来到椿妍诗面前,手中的长袖猛地甩出,袖中竟寒光一闪,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椿妍诗的心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小心!”

一声暴喝响起。

椿妍诗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玄色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她面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椿妍诗瞪大了眼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染冬池。那把匕首,深深地刺入了染冬池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衣袍,顺着衣摆滴落在地,触目惊心。

“殿……殿下……”椿妍诗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染冬池眉头微皱,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她反手扣住那名舞姬的手腕,猛地一折,“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起。随即她一脚将舞姬踹飞出去,冷声道:“拿下!彻查!”

侍卫们蜂拥而上,将舞姬按倒在地。

直到这时,染冬池才像是脱力一般,身子晃了晃。

“殿下!”椿妍诗慌忙扶住她,眼泪夺眶而出,“传太医!快传太医!”

染冬池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椿妍诗,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椿妍诗脸上的泪水,声音虚弱却温柔:“别哭……棉棉,本宫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都怪我……都怪我……”椿妍诗泣不成声。如果不是为了护着她,染冬池根本不会受伤。

“不怪你。”染冬池靠在她肩上,在她耳边低语,“只要你好好的,本宫怎样都无所谓。”

这一刻,椿妍诗心中的坚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

长公主府,听雪轩。

太医们进进出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椿妍诗坐在外间,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满脑子都是染冬池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那种恐惧感几乎将她淹没。

“大人,”一名侍女端着热水走过来,轻声道,“您也歇歇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椿妍诗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内室的帘子。

过了许久,太医终于走了出来。

“太医,殿下怎么样了?”椿妍诗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道。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躬身道:“回大人,殿下中的是‘断肠草’的毒,虽然匕首刺得不深,但毒素已经侵入经脉。好在殿下内力深厚,强行压制住了毒性,加上救治及时,性命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椿妍诗心头一紧。

“只是殿下体内的寒毒被勾了起来,新旧毒交加,恐怕……恐怕日后身子会大不如前,需得精心调养,切不可再动武或动怒了。”太医叹了口气,“另外,殿下醒来后,若是看到您,情绪切勿太过激动。”

椿妍诗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寒毒……动武……

她想起那日在听雪轩,染冬池为了和她争夺玉佩而运功,想起她在宫宴上为了护她而挡刀。原来,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女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知道了。”椿妍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去看看殿下。”

内室里,药香浓郁。

染冬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似乎陷入了昏迷,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椿妍诗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她看着染冬池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几分凌厉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却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抓住。

“别走……”染冬池闭着眼,声音沙哑而脆弱,“棉棉……别离开我……”

椿妍诗心头一颤,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我不走。”她轻声说道,反握住染冬池的手,“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听到这句话,染冬池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仿佛得到了什么至宝一般,沉沉睡去。

椿妍诗就这样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

窗外,风雪又起。

但在这听雪轩内,两颗原本互相猜忌、互相伤害的心,却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因为一场生死危机,悄然靠近。

椿妍诗看着染冬池苍白的睡颜,心中那个关于复国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她不知道,这个救了她一命的女人,究竟是她的劫数,还是她的救赎。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恨她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