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的夜,死寂得仿佛连风雪都凝固了。
染冬池那个充满了血腥与惩罚意味的吻终于结束,她看着怀里早已哭得脱力、眼神空洞如死灰般的椿妍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她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冰冷面具。
“把她抱去偏殿,让医女好生看着。”染冬池松开椿妍诗,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若是明日她醒不过来,你们也不用活了。”
两名侍女战战兢兢地上前,想要将昏迷过去的椿妍诗抱走。就在她们的手指触碰到椿妍诗的一瞬间,原本昏死过去的人儿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是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想要往染冬池怀里缩,却又在触碰到那玄色衣袍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染冬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她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一幕,冷冷地挥了挥手:“滚。”
侍女们如蒙大赦,慌忙将椿妍诗抬了下去。
随着偏殿的门关上,染冬池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跌坐在软榻上。她看着指尖那一抹从椿妍诗唇角沾染的胭脂红,那是混合了她自己咬破嘴唇的血色,艳丽得刺眼。
“棉棉……”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你就不能乖乖的,只看着我一个人呢?”
她猛地抬手,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却掩盖不住她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恐慌。那个前朝余孽死了,可椿妍诗眼底的那道光,似乎也随着那个人一起熄灭了。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彻夜未熄。染冬池就那样坐在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椿妍诗袖中搜出来的、染血的玉佩。玉佩上的“复”字,硌得她掌心生疼。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椿妍诗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床帐——这是听雪轩的偏殿,她曾经被软禁过的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昨夜雪地里的鲜血、染冬池冰冷的吻、还有那枚染血的玉佩……椿妍诗猛地坐起身,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袖口,那里空空如也。
玉佩不见了!
“大人,您醒了。”一名年长的医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到她醒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长公主吩咐了,让您醒了之后先把这碗药喝了。”
椿妍诗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医女,声音嘶哑:“我的东西呢?”
医女动作一僵,低下头不敢看她:“大人说的是……哪样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椿妍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因为双腿无力,身子一软险些摔倒。
“大人!”医女连忙上前扶住她,苦口婆心地劝道,“您身子还虚着,长公主若是知道您这般不爱惜自己,定会责罚我们的。那玉佩……已经被长公主收走了,您就别再问了。”
椿妍诗身子一僵,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收走了……染冬池果然知道了。那枚玉佩,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她复仇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如今落在染冬池手里,无异于将把柄亲手递到了对方手中。
“我知道了。”椿妍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接过医女手中的药碗,那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仰头,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我要见殿下。”椿妍诗放下药碗,擦去嘴角的药渍,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
……
正殿内,染冬池正在更衣。
她今日要进宫面圣,身上穿的是一身正红色的朝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殿下,椿大人求见。”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通报。
染冬池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让她进来。”
椿妍诗走进殿内时,染冬池正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她整理繁复的朝服。镜中的两人视线交汇,一个冷漠如冰,一个深不可测。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椿妍诗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透着一股疏离。
染冬池挥退了左右,大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椿妍诗,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起来说话。”染冬池淡淡道。
椿妍诗站起身,垂着头:“臣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请罪?”染冬池轻笑一声,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你何罪之有?是为了那个死去的余孽伤心,还是为了那枚玉佩来向本宫讨要?”
椿妍诗瞳孔微缩,果然,她知道了。
“那玉佩对臣很重要,”椿妍诗咬了咬牙,低声道,“求殿下归还。”
“重要?”染冬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椿妍诗的下颌,语气危险,“比本宫给你的那些金银珠宝还重要?比本宫这个人……还重要?”
“殿下明知故问。”椿妍诗别过头,避开她的触碰,“那是臣的家传之物,无关其他。”
“家传之物?”染冬池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好一个家传之物。既然这么重要,那你便自己去拿吧。”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书案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随手扔在桌上:“就在这儿。不过,想要拿回去,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椿妍诗看着那个锦盒,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刚要上前,却见染冬池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笃”的一声,狠狠钉在锦盒旁边。
“这匕首,是本宫从那个余孽身上搜出来的。”染冬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另一把匕首,眼神玩味,“听说,你是前朝罪臣之后,身手应该不错吧?只要你能从本宫手里夺回这锦盒,玉佩就还给你。若是不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你就乖乖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做本宫一辈子的掌中雀。”
椿妍诗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染冬池,心中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染冬池是在试探她,也是在羞辱她。但她没有退路,那枚玉佩里,藏着前朝留下的复国名单,绝不能落在染冬池手里。
“好。”椿妍诗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书案。染冬池显然没料到她出手如此果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手腕一翻,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银光,直刺椿妍诗的肩头。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狭小的空间内,红影与绯影交错。染冬池虽然平日里看着慵懒,但身为皇室子弟,身手竟也不凡。她的招式狠辣凌厉,招招直指要害,却又在关键时刻收了几分力道。而椿妍诗则是为了夺回玉佩,拼尽了全力,身法灵动,招招致命。
“砰”的一声,椿妍诗被染冬池一脚踹在书案上,整个人撞翻了笔墨纸砚。墨汁泼洒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片狼藉。
“就这点本事?”染冬池站在书案后,冷冷地看着她,“看来教坊司的三年,把你的骨头都磨软了。”
椿妍诗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燃起一股怒火。她猛地起身,不再保留实力,使出了家传的绝学。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染冬池竟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椿妍诗的手即将触碰到锦盒的瞬间,染冬池突然脚下一滑——那是刚才泼洒的墨汁。她身子一歪,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整个人向椿妍诗倒去。
椿妍诗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两人瞬间滚落在地。
锦盒被碰落在地,盖子摔开,那枚染血的玉佩滚了出来,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染冬池压在椿妍诗身上,两人的姿势暧昧至极。她的发丝垂落在椿妍诗的脸上,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梅香。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椿妍诗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渴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拼尽全力想要夺回的东西,竟然只是一枚破玉佩。而她染冬池捧在心尖上的人,却为了这枚玉佩,不惜对她兵刃相向。
“你就这么想要它?”染冬池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伸出手,想要去抚摸椿妍诗的脸,却被椿妍诗一把推开。
椿妍诗迅速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多谢殿下成全。”椿妍诗冷冷地说道,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染冬池突然厉声喝道。
椿妍诗脚步一顿。
“你以为,你拿走了玉佩,就能逃出本宫的手掌心吗?”染冬池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朝服,脸上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椿妍诗,你最好想清楚,这玉佩里的东西,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
椿妍诗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染冬池:“你……你知道里面的东西?”
染冬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查不到的。那里面,是前朝余孽的复国名单,对吧?而你,就是他们选中的‘复兴之主’。”
椿妍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染冬池早就知道了一切。
“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杀了我?”椿妍诗的声音有些颤抖。
“杀你?”染冬池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我怎么舍得杀你呢?棉棉,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是我的,就连你的复国大业……也是我的。”
她凑到椿妍诗耳边,低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乖乖待在本宫身边。你想复国,本宫帮你;你想报仇,本宫替你。但你必须记住,你只能是本宫的人。若是你敢有二心……”
她没有说完,但椿妍诗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为什么?”椿妍诗看着她,眼中满是迷茫,“你为什么要帮我?”
染冬池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深情,有偏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因为,”她轻声说道,“这世间,只有本宫能护你周全。”
说完,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红色的朝服在身后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备车,进宫。”
大殿内,只剩下椿妍诗一人。她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手心被硌得生疼。她看着染冬池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沦为了染冬池的掌中之物。而这枚玉佩,不再是她的护身符,而是染冬池套在她脖子上的一根绳索。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染冬池转身的那一刻,那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鲜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帕子。
那是昨夜为了压制体内的寒毒,强行运功留下的后遗症。
“殿下,您没事吧?”赶来的暗卫担忧地问道。
染冬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没事。传令下去,彻查太子一党,一个不留。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听雪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看好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本宫唯你们是问。”
“是!”
风雪依旧,长安城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而在这冰冷的皇权斗争中,两颗心,正以一种扭曲而疯狂的方式,紧紧纠缠在一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