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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笼中雀与掌中刀

柚见棉棉

大周的冬夜,总是冷得透骨。

公主府深处的“听雪轩”内,地龙烧得正旺,博山炉里吐出袅袅沉水香,将满室的寒意隔绝在外。然而,这暖意却丝毫渗不进跪在殿中央那个女子的心里。

椿妍诗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身上那件象征着女官身份的绯色宫装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她的头垂得很低,露出后颈一段欺霜赛雪的肌肤,在烛火下白得有些刺眼。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和那人翻动奏折的细微声响。

坐在紫檀木大案后的,正是大周唯一的异姓长公主,染冬池。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常服,并未束冠,一头如墨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艳绝天下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与邪气。她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的奏折,仿佛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椿妍诗。”

良久,染冬池终于放下了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椿妍诗身子微微一颤,连忙叩首:“臣在。”

“抬起头来。”

椿妍诗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腰身,抬起头。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藏着几分隐忍的痛楚。

染冬池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从案后走出。她赤着足,踩在柔软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椿妍诗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梅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椿妍诗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染冬池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挑起了下巴。

“疼吗?”染冬池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椿妍诗的脸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今日在御书房,为了替那个废物太子求情,你可是生生受了陛下三十廷杖。朕……哦不,父皇下手可没轻没重,你这身子骨,受得住吗?”

椿妍诗咬了咬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避开染冬池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低声道:“臣身为女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臣不能见死不救。”

“忠君之事?”染冬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突然,她脸色一沉,手指猛地收紧,捏得椿妍诗下颌生疼:“椿妍诗,你别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三年前,若不是本宫将你从教坊司那种脏地方捞出来,你早就成了那些达官显贵胯下的玩物,哪里还有命在这里跟本宫谈什么忠君爱国!”

提到“教坊司”三个字,椿妍诗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灰败。那是她此生最不堪回首的噩梦,也是染冬池手中最锋利的刀,每每在最亲密的时刻,毫不留情地刺向她最痛的伤口。

“臣……不敢忘殿下救命之恩。”椿妍诗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不敢忘?”染冬池松开手,嫌弃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既然不敢忘,那为何还要背着本宫,去见那个人?”

椿妍诗心头猛地一跳。

染冬池慢条斯理地将手帕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才幽幽道:“那个前朝余孽,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冒着触怒本宫的风险,也要去见他一面?”

“臣只是……”

“只是什么?”染冬池打断了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只是去叙旧?椿妍诗,本宫给过你机会的。只要你乖乖待在本宫身边,做本宫最听话的宠物,本宫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甚至……本宫这颗心。”

说到最后,染冬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椿妍诗身侧的地毯上,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与地面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椿妍诗能看清染冬池眼底那抹浓烈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可是你偏偏不听话。”染冬池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个前朝余孽,那本宫就成全你。”

她直起身,冷冷地拍了拍手:“来人。”

殿门被推开,两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主子。”

“把那个前朝余孽带上来。”染冬池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然椿大人这么念旧,那就让她亲眼看着,她心心念念的故人,是怎么死的。”

“不要!”椿妍诗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险些摔倒。她踉跄着扑到案前,抓住了染冬池的衣袖,一向清冷的脸上满是惊慌,“殿下!求您放过他!他是无辜的!”

染冬池垂眸,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苍白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椿妍诗的长发,动作轻柔,可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无辜?在这皇权斗争的漩涡里,哪有什么无辜之人?棉棉,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棉棉”是染冬池给椿妍诗起的小字。她说,椿妍诗就像是一团棉花,看着柔软,实则坚韧,却又极易被撕裂。她喜欢将她揉碎了,再重新拼凑起来,看她在自己掌心里挣扎、沉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椿妍诗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透过半开的殿门,看到雪地上那一抹刺眼的猩红。那是她幼时的玩伴,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念想。

而现在,那个念想,就在她眼前,被染冬池亲手掐灭了。

“啊——!”椿妍诗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染冬池看着这一幕,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可她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神情,仿佛刚才死掉的,不过是一只蝼蚁。

“拖下去,喂狗。”染冬池冷冷地吩咐道,目光却始终落在椿妍诗身上。

暗卫领命,拖着那具尸体退了下去。地上的血迹很快被大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过了许久,染冬池才放下茶盏,走到椿妍诗面前,蹲下身,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椿妍诗浑身冰凉,眼神空洞,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偶。

染冬池将她抱到软榻上,脱下自己的狐裘大氅,将她紧紧裹住。她伸手想要去抱她,却被椿妍诗下意识地躲开了。

染冬池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偏执所取代。她强行将椿妍诗搂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在她耳边低语:“疼吗?疼就对了。只有疼,你才能记住,你这辈子,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别想!”

她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椿妍诗的唇。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绝望与占有欲的吻,带着惩罚,也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椿妍诗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染冬池的衣襟。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而在这温暖的听雪轩内,一场关于爱与恨、囚禁与逃离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染冬池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椿妍诗低头的那一瞬间,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枚染血的玉佩。那是那个前朝余孽临死前塞给她的。

玉佩上刻着一个“复”字。

那是复仇的复,也是覆灭的覆。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彻夜未熄。而大周的朝堂,也将因为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