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颖那次"审讯式"的家宴过后,路垚在邹静公寓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但实质性的变化。最明显的表现是——他终于不用再睡书房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某天夜里,上海突降暴雨,雷电交加,风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路垚在书房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雷会不会劈到窗户上,比如这栋老房子的避雷措施到底靠不靠谱,比如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离邹静隔了一道墙和一个走廊,来不及冲过去怎么办。
想着想着,他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赤着脚出现在了邹静的卧室门口。
邹静被门外的响动惊醒,打开灯一看,就看到一个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男人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一副做贼心虚又可怜巴巴的模样。
"干嘛?"邹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打雷。"路垚言简意赅。
"所以呢?"
"我害怕。"
邹静:"……"
她看着路垚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的脸,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只此一次。"路垚立刻闪身进屋,动作之快,仿佛生怕她反悔。
当然,"只此一次"这种话,在这个世界上大概跟"我只吃一口"具有同等的可信度。从那以后,路垚的枕头和被子就永久性地从书房转移到了邹静的床上,再也没回去过。
邹静嘴上没说什么,但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有个温热的身体、有条手臂横在自己腰上的时候,她心里那点别扭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同居的日子过得飞快,像是指缝间流走的细沙,抓不住,但每一粒都带着温度。
路垚依然没有案子的时候就在家黏着邹静,有案子的时候就雷厉风行地出门办案。但和以前不同的是,不管多晚回来,他都会先去邹静的房间看一眼。有时候邹静已经睡了,他就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边,把她往怀里揽一揽;有时候邹静还在看书或者处理文件,他就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说案子里遇到的奇葩事,说乔楚生今天又挨了白幼宁的骂,说白幼宁写的报道又把他的推理功劳全抢了。
邹静就一边翻文件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偶尔在他胡说八道的时候拿笔杆子敲一下他的脑袋。
这种日子,平淡、琐碎,但充满了烟火气。像是两个在暴风雨中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抛锚停泊,不再问明天风往哪个方向吹。
在这段日子里,路垚开始有意识地筹备求婚的事。
他没有跟邹静商量,但也没有瞒着她——更准确地说,他是以一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方式在进行着各种明目张胆的准备。
比如,某天邹静在客厅看书的时候,路垚坐在旁边翻报纸,翻着翻着突然自言自语:"咦,你看这个钻戒的广告,切工一般嘛,还不如我上次在南京路看到的那枚。"
又比如,某天两人一起去逛街,路过一家婚庆公司的时候,路垚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展示的婚礼现场布置图看了半天,然后转头问邹静:"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我觉得西式的不错,但中式的排场大……"
再比如,某天晚上睡觉前,路垚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借着台灯的光煞有介事地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花篮二十个,喜糖两百盒,酒席十桌……不对,邹家的人脉广,至少得二十桌……"
邹静忍了一个星期,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爆发了。
"路垚。"她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正趴在茶几上计算酒席预算的路垚,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路垚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计算时的专注表情。
"你要么现在就求,要么就闭嘴。再这么欲擒故纵下去,我不保证我会不会改主意。"
路垚愣了一秒。然后他的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束烟花。
"真的?"他猛地站起来,小本子都顾不上合上,"你现在就答应?"
邹静翻了个白眼:"我没说答应。我说的是,你要么做,要么别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路垚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路垚像是突然消失了似的,每天早出晚归,行踪诡秘。邹静问他去干嘛,他就神神秘秘地说"办事",问什么也不肯多说。
邹静虽然嘴上说不在意,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她甚至一度怀疑路垚是不是在外面接了什么大案子不好跟她讲,还特意给乔楚生打了个电话。乔楚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没有案子",就挂了。邹静更加疑惑了。
直到一个星期后的傍晚。
那天是周末,邹静难得没有处理任何工作,换了一身居家的棉质裙子,窝在沙发上看书。秋天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钟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路垚中午就出了门,说"晚上早点回来",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邹静看了一会儿书,有些看不进去,便放下书,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公寓楼下的那片小草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长桌。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桌上摆满了——炸黄花鱼。
不是一盘两盘,而是整整一大盘,金黄酥脆,堆得像一座小山。盘子旁边放着两瓶红酒、一束白色的玫瑰、几根粗粗的白蜡烛,以及一个红色的丝绒小盒。
长桌的周围,用花瓣铺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从草坪边缘一直延伸到公寓楼的单元门口。
而路垚,就站在那张长桌旁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不是平时办案时穿的那种三件套,而是一件更加正式、更加修身的礼服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夕阳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正仰着头,朝邹静所在的窗户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路垚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他标志性的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也不是他得意洋洋时的坏笑,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干净的、像是初春第一缕阳光照在积雪上的笑。
邹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愣在窗前,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然后,她听到了门铃声。
"叮咚——"
邹静放下水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王妈,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纸盒,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小小姐,这是路先生让人送来的,说让您换上。"
邹静接过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月白色的丝绒长裙,面料柔软如水,裙摆处绣着几枝极淡的银色梅花,素雅而精致。裙子旁边还放着一双同色系的缎面高跟鞋和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路垚的字迹,那笔迹一如既往的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换上,下来。——路垚"
邹静看着纸条上那三个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抱着纸盒回到卧室,换上了那条裙子,穿上了那双高跟鞋,对着镜子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女人,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肤如凝脂,银色的梅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柔和,像是一幅水墨画。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公寓。到草坪的那条花瓣小路不长,大概只有二三十步,但邹静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白色的花瓣上。
路垚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他的手里依然捧着那束白玫瑰,但邹静注意到,他拿着花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平时在凶案现场面不改色、在凶手面前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学生。
邹静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摆满了黄花鱼和白蜡烛的长桌。蜡烛还没有点燃,白玫瑰在夕阳中静静地绽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花香。
路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邹静的眼眶瞬间红了。
路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丝绒小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钻戒——不算太大,但切工极好,在夕阳的折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颗被凝固的星星。
"邹静。"路垚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赚大钱,脾气还臭。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老惹你生气,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康桥图书馆占了你的座位。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占那个位置。然后我再花三个月的时间,死皮赖脸地追你。"
邹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路垚看着她哭,心疼得不行,但他强迫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完:"我知道我以前混蛋,不信任你,让你伤心。但以后不会了。以后我的钱都交给你,我赚的每一分钱都给你,我做的每一顿饭都先给你尝,我办的每一个案子都跟你讲。"
他举起那个打开的丝绒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邹静,嫁给我。管饭,管钱,管一辈子。"最后八个字,他说得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像是在立一块碑。草坪上安静极了。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但这些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遥远而模糊。
邹静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路垚。
夕阳的光打在他仰起的脸上,照出了他眼角那一点微微的湿润。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倒映着她的脸——流泪的、狼狈的、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她的脸。
邹静伸出手。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碰了碰路垚捧着戒指盒的手。
路垚的身体猛地一颤。
"路垚。"邹静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却弯了起来,"你这算什么求婚啊?摆一桌子黄花鱼,你是求我嫁给你还是求我给你当厨娘?"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急切地说:"我都行!你当厨娘也行,我当厨娘也行,只要你——"
邹静没等他说完,弯下腰,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个丝绒盒子。然后,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自己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戒指的大小刚刚好。
路垚看着那枚戒指套在邹静手指上的画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准备好的话、所有的排练过的表情,全部在这一个瞬间消失了。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往外涌。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将邹静抱进了怀里。那个拥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紧到邹静觉得自己差点被他勒断气。但她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感觉,感受着他肩膀微微的颤抖,突然觉得,这一刻,值了。
"哭什么。"邹静的声音闷闷的,从路垚的胸口处传来,带着鼻音,"大男人哭鼻子,不嫌丢人。"
"谁哭了。"路垚的声音也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我这是……高兴的。"
邹静在他怀里笑了出来,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又酸又甜。
两个人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路垚终于松开了手,但依然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邹静的手,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邹静手上的戒指,嘴角又弯了起来。
"大小刚好吧?我偷偷量了你以前戴戒指的尺寸。"他得意地说。
邹静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偷量的?"
"你洗澡的时候。"路垚理直气壮。
"……变态。"
"你男人的变态。"
"滚。"
"不滚,这辈子都不滚了。"
邹静被他气笑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路垚"嘶"了一声,但笑得反而更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