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搬进邹静的公寓,是在一个阳光难得的好天气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常春藤的叶子被光照得透亮,绿得几乎发光,窗台上那盆邹静养的文竹也舒展着枝叶,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路垚的行李不多——两个皮箱子,一箱书,还有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形物件。邹静帮他腾出了主卧隔壁的那间书房,权当他的临时卧室。书房不大,但有一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对于路垚那满满一箱书来说,倒是刚刚好。
搬进去的第一天,路垚就像一只被放进了新领地的猫,上蹿下跳地巡视了个遍。
"这间可以做我的书房,那间可以放你的衣服,客厅的沙发太硬了得换个垫子,厨房的调料架位置不对,你把盐和糖放这么近,做菜的时候万一手滑……"
邹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路垚在她公寓里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嘴角抽了又抽。
"路垚。"
"嗯?"
"这是我的家。"
"现在也是我的家了。"路垚理直气壮地说,一边说一边把厨房调料架上的盐罐和糖罐拉开了距离,"你看,这样不就清楚多了嘛。"
邹静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刚搬进来就反客为主的人计较。但很快她就发现,比起"反客为主",更让她头疼的是路垚的黏人功夫。这种黏人不是那种死缠烂打式的,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全方位无死角的"贴贴"。
邹静在客厅看账本,路垚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一本书,但眼睛隔三差五就从书页上飘到邹静脸上。
邹静在厨房做饭,路垚就倚在厨房门框上,一边看她切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这个刀法不对,应该这样握……不是,我是说,你这样握容易切到手……我没说你切得不好吃……"
邹静在书房处理药厂的一些后续文件,路垚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用铅笔在纸上画小人,画完一个就推到邹静面前,小人的头上写着"邹静",旁边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黄花鱼。
邹静忍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
"路垚呀。"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正趴在茶几上用放大镜观察一枚古钱币的路垚,语气平淡。
"嗯?"路垚头也没抬。
"这么多天过去了,你难道不需要去巡捕房办案吗?"
路垚放下放大镜,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你终于问了"的得意表情,笑嘻嘻地回答:"最近没有案子呀。我可是特邀顾问,不需要每天都去巡捕房的。要是有事情的话,他们自然会叫我的啦。怎么,你这是开始嫌弃我了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故意把脸凑近了邹静,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一只讨食的金毛犬。
邹静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嫌弃你呢。"但她的语气里那种"言不由衷"的成分,大概连街对面的流浪猫都听得出来。
路垚的演技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立刻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嘟囔着说:"你就是在嫌弃我。我要闹啦,我告诉你哦。"说着,他真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抱起旁边的靠垫,扭过身去背对着邹静,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邹静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耷拉下来的后脑勺,心里一阵无语,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叹了口气:"好啦好啦,我没有嫌弃你啦。来,抱抱。"
路垚的肩膀停止了耸动,两秒钟后,他猛地转过身来,靠垫被扔到一边,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射进了邹静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力地蹭了蹭。
"真的不嫌弃?"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邹静的颈窝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邹静的手轻轻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指腹在他柔软的发丝间来回摩挲,声音温和了许多:"真的。"
路垚的嘴角在邹静看不到的角度,弯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两人正沉浸在这难得的甜蜜温存中时,客厅角落里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邹静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松开手,但路垚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几分。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不合时宜的电话极为不满。
但电话一直在响,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催命鬼。
王妈从楼下小跑上来,在门口探了个头:"小小姐,电话,找路先生的。"
路垚不情愿地从邹静的怀里抬起头,额前的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脸上写满了"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扰我"。他站起身,烦躁地走向电话,拿起听筒。
"喂?"
"路垚,有案子了。"电话那头是巡捕房的一个巡警,声音急促,"法租界的一栋洋楼里发现了尸体,乔探长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路垚的眉头皱了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邹静。
邹静正端起茶杯喝水,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回头,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知道了,马上到。"路垚挂断电话,转身走回沙发边,在邹静对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有案子了?"邹静问,语气随意。
"嗯。"路垚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邹静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狡黠的光,"你陪我去吧。一会儿结束去张记吃佛跳墙呗。"
邹静想了想,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算了,还不知道什么案子呐,去了也帮不上忙。你自己去吧,等会儿办好了打电话给我就行,我去接你。"
路垚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他没有再坚持,因为他知道邹静不是那种会因为撒娇就改变主意的人。
"行。"他站起身,理了理被蹭皱的西装外套,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邹静还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路垚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像做贼一样快步走回沙发边,在邹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俯下身,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印了一下。嘴唇触碰到皮肤的感觉转瞬即逝,像蝴蝶翅膀的轻拂。邹静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而路垚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在踏出去的前一秒回过头,冲邹静咧嘴一笑:"我走啦。"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邹静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抬手摸了摸被路垚亲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幼稚。"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