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是一间位于法租界偏僻角落里的老式酒吧，装修简陋，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着一首模糊不清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是一只醉了的手在拉扯人的神经。

路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乔楚生。

他面前摆着一排空酒瓶。不是三五个，是整整一排——至少七八个，清一色的威士忌。乔楚生一个人坐在那里，领带歪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

路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老乔。"

乔楚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但在看到路垚的瞬间，又勉强聚拢了一点焦距。

"你来了。"乔楚生的舌头有点大，但意识还算清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巡捕房门卫告诉我的。"路垚看了一眼桌上那排空酒瓶，皱了皱眉，"你喝了多少了？"

"没多少。"乔楚生举起杯子，晃了晃，"还……还清醒着呢。"

路垚没有跟他抢酒，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他知道乔楚生现在需要什么——不是劝慰，不是开导，而是一个人在旁边陪着。

于是路垚就叫了一瓶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对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窗外的天色从暗变成了黑，又从黑变成了深灰。酒吧里的人渐渐散了，留声机的唱片转到尽头，发出"嗞嗞"的杂音，再也没有人去换。

路垚的酒量远不如乔楚生，喝到最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温水里，四肢发软，脑子发胀，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乔楚生放下酒杯，对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酒精浸得模糊不清，路垚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来——"路垚，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路垚当时想回答他，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嘟囔了一句"就是……想吃她做的炸鱼"之类的话，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

路垚是被一阵头痛唤醒的，那种痛像是有个小型乐队在他太阳穴上演奏，鼓点密集而有力。他痛苦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想找個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结果手肘"砰"地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嘶——"他龇牙咧嘴地睁开眼，起身坐在沙发上。

看到乔楚生来了，路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你来了，正好，开车送我一下。"

乔楚生揉着太阳穴："干嘛？"

路垚："咳，我跟邹静和好了，要搬到她那里去住。东西都打包好了，想让你送我。"

路垚说完这段话之后，空气安静了两秒钟。乔楚生穿看着路垚。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了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惊讶、错愕。

"你在这春风得意，我还得给你鞍前马后。"乔楚生舔了舔后牙，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算你狠"的笑。

路垚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嘿嘿一笑："这不是，咱俩关系好嘛。"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慢慢地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语气恢复了平静："幼宁知道吗？"

路垚一边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一边随口回答："不知道呀，怎么了？"

乔楚生抬起头："你不跟她讲一声儿嘛。"

"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大嗓门，跟我讲什么？"白幼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洋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正巧路过乔楚生的公寓门口。

她走进来，目光在路垚和乔楚生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后落在路垚脸上："干嘛呢，一大早就在这儿嚷嚷？"

乔楚生看了路垚一眼。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白幼宁说："哦，那个……我跟邹静和好了，要搬到她那里去住。东西都打包好了，想让老乔送我。"

白幼宁的动作停住了。

她手里拿着的牛皮纸袋微微捏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什么，你要走了？"白幼宁看向路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慌乱，"那我呢？"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那就剩我一个人了。"

路垚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细微变化，他正弯腰检查自己打包好的行李箱拉链有没有拉好，头也不回地说："你继续住着呗，不想住了就回你家。"

说完，他直起身，拎起行李箱，转身朝乔楚生的房间走去："老乔，快过来，帮我搬一下，还有一箱书在卧室里。"

乔楚生没有动。他看着路垚风风火火地冲进卧室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白幼宁。

白幼宁的表情很微妙——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她没有看乔楚生，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牛皮纸袋。

乔楚生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幼宁的肩膀微微一缩，然后她抬起头，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我没事，你去吧。"

乔楚生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一贯骄纵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然后转身走向了卧室。

白幼宁站在原地，看着乔楚生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路垚的絮叨声和搬动箱子的声响，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扔在了床上，然后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的洋装，精致的卷发，得体的妆容——一切都很完美。但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怎么那么孤单呢。

白幼宁伸手摘掉了发网，一头卷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只是捂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