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前尘

夜已经深了，灯市口的宅子里却还亮着灯火。沈念坐在枣树下，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哲哲和小玉儿坐在她对面，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玉儿，你有心事。”哲哲先开口了。沈念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她们。“姑姑，小玉儿，我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听了，别怕。”

哲哲的手指微微一顿。小玉儿握紧了茶杯。

沈念没有绕弯子。“在原来那个没有我的时空里，大清入关了。皇太极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在了海兰珠之后。多尔衮摄政，带着八旗铁骑，一路南下。他们打到了扬州。扬州城破了，清军屠城，杀了十天。十天的血，流成了河。八十岁的老翁，三岁的孩子，一个都没放过。那就是扬州十日。”

小玉儿的脸色白了。哲哲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沈念没有停。“嘉定。百姓不肯剃发，清军屠城。杀了一次，百姓反抗，再杀一次。杀了三次，嘉定城里几乎没有活人了。那就是嘉定三屠。几十万条人命，几天之间，没了。”

小玉儿捂住了嘴，眼泪涌了出来。哲哲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天幕下，大明十六帝、大清十二帝，全都听见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没有人辩解，也无可辩解。

沈念的声音在继续。“科尔沁也有诅咒。是我发的。”哲哲猛地抬起头。“什么？”

沈念看着哲哲的眼睛。“当年皇太极要继承汗位，需要科尔沁的支持。姑姑，你知道的。草原上的规矩，结盟要有诚意。科尔沁送了两个女儿过去——你，还有我。可皇太极不信我们，他把我们的诚意当筹码。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可他心里只有海兰珠。”她的眼眶红了。“所以我对天发了誓。用科尔沁的草场，用草原上的河流，用长生天作证。如果皇太极辜负科尔沁的女儿，科尔沁的诅咒就会降临——他的儿子不孝，他的江山不稳，他的血脉断绝。”

小玉儿浑身发抖。“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

沈念的声音轻了下来。“小玉儿，我是被逼的。我不想让科尔沁的女儿再受苦。可诅咒发了，应验了。福临不认我，他为了董鄂妃要死要活，最后出家当了和尚。他恨我，恨我逼他当皇帝，恨我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母子情分，断绝了。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小玉儿泣不成声。哲哲闭上眼睛。那是她的外甥，也是科尔沁的血脉。天幕下，福临跪在天幕上，没有抬头。孝庄太后闭上了眼睛，那是她的儿子，也是科尔沁的痛。康熙轻轻叹息。朱元璋在天幕上沉默，马皇后也沉默了。

沈念继续说。“只有玄烨，是唯一心疼我的人。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不像我儿子，也不像我孙子。他像我。他八岁登基，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他累，他苦，可他从不抱怨。我生病，他衣不解带伺候。我过寿，他亲自下厨煮面。”她的眼眶红了。“可他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孙子，他是皇帝。他的人、他的情、他的孝顺不能只给我。他还有江山、有百姓、有祖宗基业。”

小玉儿擦干眼泪，轻声问：“姐姐，小玉儿呢？原来的小玉儿，怎么样了？”

沈念看着小玉儿——她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嫁给了多尔衮。”小玉儿的脸色白了。“多尔衮……他后来……”

“皇太极死后，多尔衮摄政。他带着清军入关，定鼎中原。他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他没有保护好你。你死了，死得早。他后来又娶了别人。”

小玉儿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起多尔衮年轻时的承诺，想起他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原来那一辈子，那么短。

天幕下，多尔衮在天幕上握紧了拳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康熙轻声问：“多尔衮，你负了她？”多尔衮没有回答。孝庄太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嘲讽，也有释然。

哲哲轻声问：“玉儿，你说了这么多。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沈念握住哲哲的手。“姑姑，我不想让你们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逃出盛京，不是怕皇太极，是怕扬州的血、嘉定的骨。我帮大明，不是恨大清，是恨那些杀人的人。我发那个诅咒，不后悔。可我也不想让科尔沁的女儿再受苦了。所以这一世，我把你们带出来了。姑姑，你不用再守空房了。小玉儿，你不用再嫁给多尔衮了。”

哲哲的眼泪无声滑落。小玉儿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风吹过巾帼营的旗，旗还在飘。沈念转过头，看着那面旗。“姑姑，小玉儿，这就是我的上辈子。儿子不孝，孙子孝顺。大清入关，杀了那么多人。科尔沁的诅咒，应验了。所以这一世，我逃了。我逃出盛京，逃到大明。不是为了躲清军，是为了不让那些事再发生。扬州的血，嘉定的骨，不能再流了。科尔沁的女儿，也不能再受苦了。”

哲哲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的头揽进怀里。“玉儿，你苦了。”沈念靠在她肩上。“姑姑，我不苦。我有你们，有这面旗，有这座城。还有玄烨——他这辈子不是皇帝了，他是我孙子。他不用再扛江山了。”

小玉儿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三个女人，在枣树下，在油灯旁，互相靠着。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可她们没有觉得冷。

风吹过巾帼营的旗，旗还在飘。沈念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旗下，抬头望着那面红底黑字的旗帜。“小玉儿，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这就是答案。为了不让那些血再流，不让那些骨再寒。为了不让科尔沁的女儿再受苦，为了不让玄烨一个人扛江山。为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做。”

哲哲看着她，轻轻笑了。“玉儿，你长大了。比在盛京时，强了百倍。”

小玉儿擦干眼泪，也笑了。“姐姐，下辈子，我还跟着你。”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