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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守灵

校规第13条

死寂笼罩宿舍的那一刻,连呼吸都成了需要谨慎把控的禁忌。

我维持着护住沈沐珩的姿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因为周遭诡异的平息而放松分毫。黑暗像是凝固的墨,沉甸甸压在方寸宿舍之间,窗外没有半点月光,整栋宿舍楼静得诡异,连以往隐约的风声、远处寝室的细微动静,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侧的少年还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方才紧绷僵硬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温热均匀的呼吸扫过我的衣料,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我能清晰感知到他攥着我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却依旧不敢离开半步,像只受惊后全然依赖兄长的幼兽。

沈沐珩比我小两岁,自进入这座被诅咒的寄宿学校起,就一直跟着我。他性子软,心性纯粹,最容易被幻境蛊惑心神,也是校规禁忌最容易锁定的猎物。从入学第一天起,我就暗自下定决心,无论遇到何种凶险诡异,都要拼尽全力护住他。

我微微侧头,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安抚:“别怕,已经暂时过去了,稳住心神,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四处张望。”

我的声音平稳沉静,不带一丝波澜,在死寂的黑暗里,成了唯一的定心丸。

后背传来轻微的点头动静,沈沐珩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沙哑,细若蚊蚋:“姐,我、我不乱看。”

听见他彻底冷静下来,我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注意力重新落回周遭环境。

真正的恐惧从不是持续的诡异骚动,而是这份死寂的平静。

根据老生零碎的传闻,校规的幻境猎杀从不会一次终结。方才的抓挠、呢喃、黑影与脚步声,只是第一轮试探,目的是击溃人的心理防线。而彻底沉寂过后,往往藏着最阴毒、最隐蔽的二次陷阱。那些在夜里消失的新生,大多都是撑过了第一轮异象,却栽在了这看似安全的平静空档里。

空气里残留的阴冷气息尚未褪去,丝丝缕缕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宿舍卫生间的镜面依旧安静,没有白雾涌动,也没有黑影浮动,可我清楚,那道诡异的倒影从未彻底消失,只是隐匿在了镜面深处,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我缓缓转动视线,目光冷静地扫过宿舍的每一处角落。四张床铺整齐摆放,书桌、储物柜安然不动,地板干净整洁,一切都和睡前别无二致,正常得过分,处处透着刻意的虚假。

越是完美的平静,越是致命的陷阱。

忽然,我的耳畔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不是门外的抓挠声,也不是诡异的呢喃,而是来自我身侧、靠墙的空床位。

那是一种极轻、极缓慢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躺在空床上,正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侧过身体,动作僵硬机械,完全不似活人那般自然松弛。

声响断断续续,克制到了极致,若不屏息凝神,根本无从察觉。

我心头微凛,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眼底依旧一片冷沉,没有泄露半分恐惧。

不能看。

这是我瞬间做出的判断。

校规第十三条的猎杀逻辑始终清晰:它不强行夺人性命,只靠诱导破规。只要人产生好奇、心生畏惧、转头窥探,就等于主动踏入陷阱,彻底被幻境吞噬,沦为校园里又一个无名亡魂。

身边的沈沐珩显然也听见了异动。

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呼吸瞬间又急促起来,身体再次微微绷紧,贴在我后背的脸颊轻轻发颤,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心底翻涌的恐惧,那是普通人面对未知诡异时,根本无法克制的本能慌乱。

我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缓慢而坚定地按压了一下。

无声的安抚,亦是无声的警告。

别怕,别躲,别看。

沈沐珩极有默契地僵住身体,死死低着头,目光牢牢锁在地面,半点不敢偏移。

空床位的摩擦声还在持续,缓慢、拖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紧接着,一阵极轻的、细碎的发丝垂落声、脖颈转动的轻响缓缓传来,那个躺在空床上的“东西”,似乎已经彻底转过来,正静静对着我们的方向,居高临下地凝望。

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几乎冻结四肢百骸。我清楚地知道,有一道冰冷、空洞、毫无生气的视线,正牢牢定格在我和沈沐珩的身上,细细描摹着我们的轮廓,窥探着我们的情绪。

它在等。

等我们失控,等我们窥探,等我们主动打破坚守的底线。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煎熬都度日如年。不知道过了多久,空床的异动终于停歇,周遭再次回归绝对的死寂。

可我依旧不敢放松,保持着护着沈沐珩的姿势,全程目不斜视,心境波澜不惊。

就在我以为今夜的试探即将彻底落幕时,宿舍门外,忽然响起了温柔、熟悉,却极度诡异的女声。

“同学,开门。”

声音轻柔温和,是学校值班老师的声线,和白天巡查宿舍的老师别无二致,听着毫无异常,带着正常的劝导意味。

“我查到你们宿舍深夜异动,违规吵闹,开门配合检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眼底骤然一沉。

假的。

全是幻境伪造的假象。

校规第二条明文规定:午夜零点后,所有教职工禁止踏入宿舍楼,严禁巡查寝室,任何敲门、呼叫开门的外人,一律视作禁忌幻象。

这是无数亡魂用性命换来的生存规则,绝无例外。

门外的女声还在持续,温柔的语调里渐渐掺上了一丝蛊惑的意味,一字一句钻进耳膜:“快开门,不要藏着违规行为,不然会被记过处分的。”

沈沐珩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乱了。

他年纪小,入校时间短,记不全所有隐蔽校规,此刻已然被幻境迷惑,心底生出动摇。我能感受到他下意识想抬头、想应声的冲动,这是正常人面对老师问责时的本能反应。

“别信。”我立刻压低声音制止,语气坚定而有力,“是陷阱,午夜无人查寝,一旦开门,我们今晚都会留在这里。”

我的话语像一剂清醒药,瞬间稳住了他濒临溃散的心神。

门外的女声骤然一变,温柔尽数褪去,变得尖利扭曲,嘶哑的摩擦声透过门缝钻进来,刺耳至极:“开门——!快开门——!”

凄厉的声响层层叠加,从单人声音变成无数重叠的鬼哭,密密麻麻萦绕在门外,伴随着门板轻微的震颤,像是有无数只手,正抵在门上疯狂摇晃。

宿舍的门框开始微微松动,细碎的木屑簌簌掉落,整间寝室都在轻微晃动。

沈沐珩死死咬着唇,压抑着恐惧,身体紧紧贴着我,彻底将所有安全感寄托在我身上。

我抬手轻轻护住他的头顶,眼底冷意翻涌。

试探从未停止,从黑影呢喃,到床底异动,再到伪造老师查寝,这条禁忌规则,正在用层层递进的幻境,耗尽我们的耐心与定力。

但它注定徒劳无功。

我守着本心,不恐、不探、不听、不开。

我会守住自己,更会守住我的弟弟。

在这座吃人般的诅咒校园里,只要我清醒一日,就无人能伤沈沐珩分毫,我们姐弟二人,定会在这密密麻麻的死亡规则里,硬生生杀出一条活下去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