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上午十点。
母亲走了半个月。这些天家里安安静静的,沈钰莹和沈书玮都没来。我一个人把母亲的遗物整理好,衣服叠整齐放进柜子,药盒子清空扔掉。客厅里那把空椅子还在那里,我每天擦一遍。
上午十点十五分,手机响了。林熙洋律师打来的。
“钰琳,我是林律师。你母亲生前委托我保管遗嘱,现在需要正式向你们三个子女宣读。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林律师,您定时间吧。”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到我事务所来。你通知你妹妹和弟弟。”
“好。”
挂了电话,我先拨了沈钰莹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姐,什么事?”她那边有音乐声。
“林律师通知,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去他事务所,宣读爸妈的遗嘱。”
“终于要读了。”她的声音忽然亮了,“行,我知道了。”
她又问:“姐,你知道内容吗?”
“不知道。爸妈没跟我说过。”
“哦。”她挂了。
我又拨了沈书玮的号码。响了六声,接了。
“书玮,林律师通知,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去他事务所宣读遗嘱。”
“好。”他说了一个字,没多问。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我到了林律师的事务所。走廊里很安静,前台让我在会议室等。我在长桌的一侧坐下,面前放着两瓶矿泉水。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沈钰莹来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扎起来,化着淡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在我对面。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沈书玮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他坐在沈钰莹旁边,低头看手机。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下午两点整,林律师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在长桌的一端坐下,打开文件袋,取出几页纸。
“人到齐了。今天召集你们三位,是正式宣读你们父母沈国峰先生、杨兰卿女士生前立下的遗嘱。”林律师扶了扶眼镜,“这份遗嘱经过了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他看着我们三个,继续说:“我现在开始念。”
“立遗嘱人:沈国峰、杨兰卿。二人自愿将名下财产分配如下:房屋一套,位于市区,面积九十六平方米;银行存款共计一百二十万元。以上财产,长女沈钰琳继承百分之六十,次女沈钰莹继承百分之二十,三子沈书玮继承百分之二十。”
林律师念完了,抬起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凭什么?”沈钰莹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大,“凭什么她最多?”
她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凭什么她拿百分之六十,我跟书玮各拿百分之二十?这不公平!”
林律师平静地说:“这是你们父母的真实意愿,有公证记录。”
沈钰莹转向我,眼睛瞪着:“姐,你是不是在爸妈生前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说,“这是爸妈自己的意思。”
“怎么可能?”沈钰莹的声音尖了起来,“爸妈怎么可能偏心成这样?百分之六十!房子的一大半!存款的一大半!我跟书玮加起来还没你多!”
沈书玮抬起头,看着我:“姐,真的不是你跟爸妈说了什么?”
“我没有。”我看着他的眼睛,“爸妈生病这些年,你们来过几次?照顾过几天?爸妈自己心里有数。”
沈钰莹的脸涨红了:“你少拿照顾说事!你是长女,你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接话。
“爸妈偏心!”沈钰莹又转向林律师,“这遗嘱不公平!我要争!”
林律师语气很平:“沈钰莹女士,这份遗嘱经过了公证,是你们父母在神志清醒、没有受任何人胁迫的情况下签字的。公证书我这里也有副本,你可以看。”
“我不看!反正我不认!”沈钰莹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书玮在旁边沉默着,低着头,没说话。
林律师把遗嘱副本和公证书副本放在桌上:“你们可以各拿一份回去看。”
沈钰莹一把抓过自己的那份,卷了卷塞进包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书玮一眼。
“书玮,走。”
沈书玮站起来,拿起他那份文件,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口,沈钰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林律师。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沈钰琳女士,你还好吗?”林律师问。
“没事。”我说,“林律师,谢谢您。”
“不用谢。遗嘱原件和公证书会存放在我这里,你们每人手里有副本。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站起来,把文件装进包里,走出会议室。
下午三点,我走出写字楼。泓涛站在门口,靠着车,手里拿着手机。他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迎上来。
“怎么样?”
“念了。我百分之六十,他们各百分之二十。”
泓涛沉默了一下:“他们什么反应?”
“钰莹当场就炸了。说凭什么,说爸妈偏心。书玮什么都没说,但走的时候跟在她后面。”
“钰琳,”泓涛看着我,语气认真,“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我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四十分,到家。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的空椅子、母亲坐过的沙发垫子,还跟这些天一样。我把包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全是沈钰莹的表情。她站在会议室门口说那句“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父亲走的时候,沈钰莹问的第一句话是“遗嘱呢”。母亲走的时候,她问的第一句话是“妈说什么了吗”。
她从来没问过“爸走的时候痛苦吗”“妈走的时候安详吗”。
没有。
她只关心遗嘱。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不是怕她闹,是怕她做出什么事来。父母刚走,我不想跟弟妹撕破脸。但他们已经在撕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还是睡不着。
晚上十一点半,手机亮了。泓涛发来消息:“还没睡?”
我回:“睡不着。”
“别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夜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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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