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上午九点。
父亲走后第六天。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是前几年拍的,那时候他精神还好。
“妈,喝点粥。”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她没动。
“妈,您多少吃一口。”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想吃。”
“您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就垮吧。”她看了我一眼,“我也快去找你爸了。”
我的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您别这么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上午十一点,泓涛来了。他进门看了看母亲,叹了口气,把买来的水果放进厨房。
“阿姨还是吃不下?”他小声问我。
“三天没怎么吃了。”我说,“每天早上我端什么来,她端什么走。”
“你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你瘦了。”
我没接话。
四月五日,下午两点。
母亲开始咳嗽。跟父亲当初一样,先是偶尔咳几声,然后越来越频繁。
“妈,我带您去医院看看。”
“不去。”她的语气很硬,“你爸就是在医院没的。”
“妈,小病不治会拖成大病的。”
“大病就大病,正好去找你爸。”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月八日,上午十点。
沈钰莹来了。
她推开门的动静很大,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母亲正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妈,您怎么了?”沈钰莹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一眼。
“感冒了,没事。”母亲说。
“哦。那我坐一会儿。”
她坐下来了。坐的那十分钟里,她掏了三次手机,回了两条消息,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有事先走了。”她站起来,拎起包。
“你这么快就走?”我问。
“约了人吃饭,快迟到了。”
沈钰莹离开了。从进门到出门,十五分钟。
四月十日,下午四点。
沈书玮来了。他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叫了一声“妈”。
母亲应了一声,声音很弱。
“妈哪里不舒服?”他问我。
“咳嗽,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力气。”
“那去医院啊。”
“妈不肯去。”
沈书玮走到沙发边,站了一会儿:“妈,您去看一下吧。”
母亲闭着眼睛,没理他。
沈书玮有些尴尬,转头对我说:“姐,那我先走了,晚上约了人。”
“你刚来就走?”
“改天再来看妈。”
沈书玮离开了。
四月十二日,上午九点。
母亲趁我出门买菜的时候,给林律师打了电话。林律师后来告诉我,那天母亲的声音很虚弱,说话断断续续。
“林律师,是我,杨兰卿。”
“杨女士,您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我想问一下,遗嘱还在您那里吗?”
“在的,文件都保管好了。公证书也在。”
“好。我就是确认一下。我们家老头子走了,我怕我也快了。”
“杨女士,您别这么说。”
“林律师,遗嘱的事,等我走了以后再公布。先别让几个孩子知道内容。”
“明白,您放心。”
下午两点半,我买菜回来。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眼睛红红的。
“妈,您哭了?”
“没有。刚才打了个哈欠。”她把脸转过去。
四月十五日,上午八点。
母亲的病更重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我端了粥进去,她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妈,我们去医院吧。”
她没说话。
“妈,求您了,去医院看看吧。”
她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上午九点半,我叫了车,扶母亲下楼。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喘。
上午十点,到了医院。医生开了检查单,抽了血,拍了片子。
下午两点,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摘下口罩看着我。
“你母亲的身体状况很差。免疫力低下,肺部有感染,加上营养不良,需要马上住院。”
“医生,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先住院观察。”
四月二十日,上午十点。
母亲住院第六天。
泓涛每天来帮忙。他上午来,下午走,帮我去药房拿药,帮我打饭,帮我去交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做完了就走。
“泓涛,谢谢你。”有一次我忍不住说。
“说什么呢。”他看了我一眼,“你别一个人扛着就好。”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
沈钰莹来医院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化了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母亲,没有走进去。
“姐,妈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医生怎么说?”
“说免疫功能太差,恢复得慢。”
“哦。”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那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没进病房。
四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
沈书玮来医院了。
他到的时候,母亲正睡着。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吊瓶,看了看监护仪,然后退到门口。
“姐,妈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还要观察。”
“哦。”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我先走了。”
“书玮。”我叫住他。
“嗯?”
“你就不想跟妈说句话吗?”
他看了看床上的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五月三日,下午三点半。
母亲忽然清醒了。
她已经昏睡了两天,我坐在床边,以为她不会醒了。然后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
“妈?”我凑过去。
她看着我,眼神很清,不像一个病了这么久的人。
“钰琳。”
“妈,我在。”
“去叫泓涛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泓涛发了消息。十五分钟后,泓涛赶到医院。
母亲看着我们两个,说了一句:“家里的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您别说了,歇着。”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再看泓涛,也没有再看别处。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地灭掉。
下午四点十分,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母亲走了。她是看着我的眼睛走的。
我没有哭。我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泓涛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下午五点,沈钰莹来了。她走进病房,站在床尾,看了一眼。
“妈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她的第一句话。
“说了。”我说。
“说什么了?”
“妈说,家里的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沈钰莹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心虚。
沈书玮是下午五点半到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母亲的遗体,没进去。
“姐,妈走的时候安详吗?”他问。
“安详。”我说。
他没再问了。
五月六日,上午九点。
葬礼。
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一起。墓地在城东的山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我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一边。泓涛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沈钰莹和沈书玮站在另一边。沈钰莹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睛。沈书玮低着头,看着地面。
一家人在父母坟前,各怀心事。
骨灰下葬的时候,沈钰莹没有上前。沈书玮也没有。我一个人跪在坟前,把土一捧一捧地撒在骨灰盒上。
中午十二点,葬礼结束。
沈钰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姐,遗嘱什么时候公布?”
“等林律师通知。”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沈书玮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泓涛从远处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
“爸,妈,我会好好的。”我轻声说。
泓涛没有说话,只是陪着我站着。
下午两点,回到家。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客厅里,父亲生前坐的那把椅子空荡荡的。母亲喜欢坐的那个沙发垫子还摆在原处,上面的褶皱还在——那是母亲最后一次起身时留下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和那个沙发垫子,站了很久很久。
泓涛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最后我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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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