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八送来的第四周饭菜,沈惊鸿终于尝到了糖醋鱼。
她打开保温盒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醋的酸和糖的甜,还有炸鱼外皮的焦香。鱼是一条完整的鲈鱼,炸得金黄,浇着红亮的糖醋汁,上面撒着葱花和姜丝。鱼头微微翘起,像是在仰头看什么。
她夹了一块鱼肉。外皮是脆的,一咬就碎,里面的肉是嫩的,骨刺已经剔干净了——崔十八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挑刺。糖醋汁是酸甜适口的,不会太腻,收汁收得刚好,挂在鱼肉上像一层琥珀色的薄釉。
好吃。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做的糖醋鱼——也是鲈鱼,也是整条炸的,也是她吃了之后把鱼头对着自己,用筷子把最后一点鱼脸颊肉挑出来。鱼脸颊肉是整条鱼最嫩的部分,只有小小两块,母亲总是留给她。
她吃完了整条鱼。鱼头对着空碗,像是仰望着什么。米饭也吃完了,汤汁也蘸干净了,连盘底的葱花她都夹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她坐在桌前,看着空了的保温盒。盒盖上还是那只小恐龙贴纸,小十八的画已经被汤汁的热气熏得有点卷边了。
她拿出手机,给崔十八发消息:"糖醋鱼很好吃。"
这次她没有说"收到了"或者"嗯",直接说了好吃。这是她第二次主动评价他送的饭菜。
崔十八回得很快:"小十八说姐姐终于夸他了。"
她看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替我谢谢他。"
"他就在旁边。你要不要和他说两句?"
沈惊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和一个五岁的孩子"说两句"?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和孩子说什么。
但她打了一行字:"惊鸿鱼是什么颜色的?"
三秒后,一条语音消息发过来了。小十八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那种认真:"是彩虹色的!因为姐姐很漂亮,所以鱼也漂亮!"
彩虹色的鱼。
她把语音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甚至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想听清楚小十八每一个字的发音。"彩虹色"的"虹"字他发成了"红",但他自己不知道,说得很认真。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杭州十一月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彩虹。但她觉得,如果天上有彩虹,大概就是小十八说的那个颜色——不是七种颜色分开排列的那种,而是所有颜色搅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很漂亮。
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惊鸿鱼在冰箱门上,歪着眼睛看着她。她伸手碰了碰那张画,纸条被冰箱的冷气弄得有点潮,摸上去软软的。
"彩虹色。"她对着那条鱼轻声说。
然后她关上冰箱,回到书桌前,继续处理邮件。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打开Lune的后台,草稿箱里的那首曲子已经扩展到了三分四十二秒。她从头听了一遍——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差一点什么。差的那一点,她今天突然觉得,也许不是编曲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还没有把自己的情绪完全放进去。
但今天,在听到小十八说"彩虹色"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她关掉电脑,躺下来。闭上眼睛。
彩虹色的鱼在她脑子里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