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订婚宴当天。

沈家大宅从下午就开始忙碌。花艺师在布置大厅，白色玫瑰和绣球堆满了整个桌面，花刺被小心翼翼地剪掉，枝干用绿铁丝固定成预想的形状。灯光师在调试追光，一道白光从大厅尽头扫过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宴会公司的人搬着桌椅进进出出，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门口的拱门用白色玫瑰和绣球搭成，陆家和沈家的姓氏用霓虹灯管嵌在正中央，光芒柔和，像一张永远在微笑的脸。

沈惊鸿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忙碌。花匠正在给门口的盆栽修剪枝叶，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在对讲机里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道，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大概是陆家的亲戚。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从三岁搬进来那天起，这座大宅就是她的全部世界。花园里母亲种的月季，琴房里那架施坦威，书房门背后用铅笔画的身高刻度——每一年一道线，从六岁画到十四岁，之后就再也没有长高过。那些刻痕还在，铅笔的痕迹被时间磨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何伯每年都会用透明胶带贴一层保护膜，怕潮气把铅字洇开。

何伯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粥，几碟小菜。

"小姐，吃点东西。晚上恐怕没时间好好吃饭。"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把粥喝了一半。粥是红枣小米的，何伯知道她不吃甜，放了最少的糖。小菜是凉拌黄瓜和酱萝卜，她每样夹了一筷子。黄瓜是脆的，萝卜咸了一点，她没有说什么。

何伯站在一旁，看着她放下碗。

"裙子准备好了。"何伯说。

"嗯。"

"小姐，"何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走廊里的什么人听见，"今晚不管您做什么决定，车子我都备好了。停在侧门，钥匙在点火器上。"

沈惊鸿抬头看他。

何伯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潮湿的东西。他在这个家待了三十年，看着她从襁褓长到现在，看着她学会走路、学会弹琴、学会把所有情绪收进那层冷硬的壳里。他是唯一知道那层壳下面是什么的人。

"何伯……"

"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他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惊鸿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换上那条黑色长裙。拉链从腰侧拉上去，面料贴合着身体，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她没有戴首饰，只化了一点淡妆——把苍白的面色补了些血色，仅此而已。耳环也没有戴。耳垂上空着，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会感到一点凉。

楼下传来宾客陆续到达的声音。汽车引擎、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寒暄与笑声。音乐响起来了，是弦乐四重奏，舒伯特的小夜曲——沈鹤年挑的，他大概觉得这个曲目够体面，够优雅，够配得上两个家族的联姻。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订婚戒指。六克拉的钻戒，铂金戒托，内壁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S·L。沈鹤年让她今天戴上。

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出了房间。楼梯很长。从二楼望下去，可以看到大厅的全貌——水晶灯、鲜花、宾客、香槟塔，所有人穿着正式的礼服，笑容得体地交谈着。

还有站在大门旁边的陆明笙。他穿着白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玫瑰，整个人像是从婚礼杂志上剪下来的。

他看见她了。

他的笑容在看到那条黑色长裙的瞬间，凝固了零点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