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第三日,梧桐枝桠上的残冰彻底消融,露出深褐色的树皮,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江书昀推开画室的门,台阶上放着一个细长的快递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贴着一张打印的快递单,收件地址是她的画室。
她弯腰抱起纸盒,沉甸甸的,晃一晃,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走进画室,她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拆开层层包裹的泡沫纸,里面是一套全新的油画颜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管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手写的色号,字迹清隽工整,像极了某个人在乐谱上标注指法的习惯。
她拿起那管钴蓝,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调色盘上。颜色纯净深邃,比惯用的品牌更加浓郁,像是从深海的暗处直接取出来的。她看了片刻,拿起手机,打开和马嘉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终锁屏,没有发出去。
不是所有的礼物都需要追问来源,也不是所有的温柔都必须找到归处。
窗台上的白石子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空瓷瓶依旧安静地立在旁边。她伸手将瓷瓶拿过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束早已枯萎的野花——花瓣已经完全变成透明的褐色,枝干脆得一碰就碎。她没有丢掉,只是将花束轻轻放进纸盒的角落,用泡沫纸盖好,封上胶带,收进储物柜的最深处。
有些东西不必一直摆在眼前,但也不必彻底清空。
琴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极慢的旋律,像一个人在雪后的清晨独自站在湖边,看冰面下暗涌的水流。她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拿起画笔,在那棵只有轮廓的梧桐树上落笔。枝桠间的留白处,那笔淡绿已经干透了,她没有添新的颜色,只是用干净的画笔轻轻扫过,将干裂的颜料粉末拂去,露出底下洁白的画布。
重新开始。她想,有时候不是往前画,是清掉多余的,才能看见最初的样子。
钟清妍推门进来时,手里没有热豆浆,只有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她将三明治放在桌边,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还是扯出一个笑。

昨晚没睡好?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江书昀摇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丁程鑫有消息吗?

钟清妍愣了片刻,轻轻摇头。

没有。他像是真的从南城蒸发了一样,严浩翔那边也查不到他的行踪。他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江书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画室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在整理画展的作品清单,门被轻轻叩响,节奏不急不缓。她拉开门,门外站着宋亚轩,手里没有蜂蜜水,只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昨天落在沙龙场馆的,工作人员收在失物招领处,我路过顺便帮你取了。
江书昀接过伞,指尖触到冰凉的伞柄,才想起那天离开时走得急,确实忘了拿。她将伞靠在门边,侧头看他,轻声开口。
谢谢。进来坐坐?

宋亚轩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幅只剩轮廓的梧桐树上,凝望几秒,低声开口。

你把它洗掉了?
江书昀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着那片重新归于空白的画布,唇角轻轻弯起。
不是洗掉,是重新开始。

宋亚轩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却终究没有,只是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很轻的力度敲着琴键。
暮色四合时,书画社的窗边亮起了灯。童望舒临窗而坐,手里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助理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低声汇报。

那套颜料已经送到她画室了,快递单查不到任何寄件信息。
童望舒放下茶杯,拿起桌案上那张写着“守”字的宣纸,看了看,轻轻折起,放进抽屉。

知道了。
他语气清淡,像是在随口诉说今日寻常天气。窗外,画室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晕在沉沉暮色里温柔又耀眼。他静静凝望片刻,收回目光,重新提起毛笔,在崭新的宣纸上落下一个字——“初”。
初雪的初,初心的初,也是重新开始的初。
夜色渐深,江书昀锁好画室的门,手里还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冷和湿润。走到楼下时,她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马嘉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她没有发出去的那行字还躺在输入框里:“那套颜料,是你送的吗?”
她看了很久,将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锁屏,推门进去。楼梯间的灯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忽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管没有标签的钴蓝,在灯光下转了转。管身上那行手写的色号,字迹清隽温柔——不是马嘉祺的字,是另一个人的。
她将颜料管攥在手心里,掌心微微发烫。窗外书画社的灯还亮着,像深夜里唯一不肯睡去的眼睛,安静地守着所有人的秘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