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利和制作方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发生在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
起因是一个很核心的剧情设定。《太平洋时间》的女主角在国内有一个等她回来的男朋友,两人隔着时差和太平洋,靠着每天两小时的视频通话维持感情。这是整部戏的情感基石——所有的思念、挣扎、坚持,都建立在这个“等”字上。美方制作人叫Kevin,四十多岁,做过多部独立电影,在圈内小有名气。他把夏利叫到会议室,手里拿着她的剧本,翻到第三页,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这个设定,要改。”
夏利看着那个红圈,圈住的是女主角男朋友的那句台词——“我等你。”她抬起头看着Kevin,问他为什么要改。Kevin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语气像在教一个学生:“American audiences don’t buy this ‘waiting’ thing. 太被动了。现代人不会干等,他们会move on。如果一个人要等另一个人那么久,观众会觉得这个人很弱,没有自己的生活。”
夏利听懂了。他的意思是——美国人不相信“等待”。他们相信主动出击,相信及时行乐,相信如果一个人真的在乎你,他不会让你等。这个文化差异她不是第一次遇到,但这是第一次有人要她因为这个差异改剧本。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反驳他,拍桌子走人,或者直接说“那你找别人写吧”。但最后她都没有做,因为她想起刘耀文说过的一句话:“你写好你的故事,观众会自己走过来。”
“Kevin,这个故事不是关于‘等待’,”夏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关于‘信任’。女主角的男朋友不是在被动地等她,他是在主动地选择相信她会回来。这个‘选择’,不是weakness,是strength。”Kevin皱了皱眉,显然没有被说服。他说“Trust is built on action”,说“Waiting is not action”,说“You need to show the audience what he’s doing while he’s waiting”。夏利说“他做了——他在努力工作,他在照顾家人,他在每一天的固定时间等她电话”,Kevin说“That’s not enough. That’s just routine”。两个人你来我往,从三点吵到五点半,谁都没有说服谁。
散会的时候,Kevin说“你再想想,明天给我一个新方案”,夏利说“我不会改的”,然后收拾东西走出了会议室。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她打开和刘耀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美方要我改剧本。把‘我等你’改成move on。”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他回了一个问号。
夏利把下午的争论大致说了一遍,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自己很烦——他在北京应该是凌晨,她在洛杉矶是下午,她把他吵醒了就为了吐槽工作。她正要打字说“你继续睡吧”,他的消息先到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Move on 是放弃。I’ll wait 是选择。不一样。你不改,我支持你。”
夏利看着这行字,看着“你不改,我支持你”这六个字。他没有说“你别生气”,没有说“他们不懂”,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就是站在她这边,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她回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写的?”刘耀文:“刚才。被你的消息吵醒了,睡不着,想了想,写了。”夏利问他想了什么,他说:“想怎么跟美国人解释‘等’这个字。后来想通了,不用解释。你写的是对的,不需要解释。”夏利看着这行字,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夏利没有给Kevin新方案,她给了他一篇小作文——不是剧本,是她在韩国便利店打工的那个深夜写的备忘录。她把它翻译成了英文,标题叫《Why I Wait》。里面有一段话:“我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种可能。可能有一天,我会写出好的剧本,可能有一天,会有人看到我的名字,可能有一天,我可以站在他身边,不用躲,不用藏。这些可能,就是我的move on。我没有停在原地,我一直在往前走。只是我走的方向,是朝着他的。”
Kevin看完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This is your story, not just a script. Keep it.”夏利看着“Keep it”两个字,眼眶热了一下。她不是赢了,是被理解了。这个“理解”来得不容易——三天的争吵,两封长邮件,一篇备忘录。但最后,Kevin说了“Keep it”。保留它。保留这个“等”字。
夏利走出会议室,第一件事不是回座位,是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他同意了。不改了。”他回了一个“嗯”。她问“你怎么不惊讶”,他说“因为我昨天就知道”。夏利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写的,都对”。
夏利站在洛杉矶的阳光下,看着手机上这行字,笑了。不是得意,是那种“有人懂你”的安心。她不知道这个“懂”字值多少钱,但对她来说,比Kevin的合同值钱多了。
晚上回到宿舍,夏利给绿萝浇了水。藤蔓又长了一点,已经爬到了窗框外面,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附了一句话:“绿萝又长了。它也在等。”他回:“等什么?”夏利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等你来看它。”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想撤回,但他已经回了。他说:“快了。”
夏利看着“快了”这两个字,不知道他说的是快了是多久。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说的“快了”,就是“我会来”的意思。他来的时候,会带着一罐雪,或者一束百合,或者什么都不带,就带着他自己。她不需要更多,够用了。他这个人,就够了。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他发来的那句“快了”。洛杉矶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镀了一层银色。她想起他说的“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走到最高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同一片风景”,她不知道那片风景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他在来的路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