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阳光比北京热烈得多,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刺痛的温暖。夏利来这边已经三周了,时差倒过来了,课程跟上了,连学校食堂里那股说不上来的西餐味都闻习惯了。但她还是不习惯一个人睡觉。以前在北京,就算刘耀文不来,她也知道他在同一个城市,开车四十分钟就能见到。现在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连视频通话都有半秒的延迟,她说一句话,他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到,那种“等”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今天是周五,下午没有课。夏利窝在宿舍里改剧本,室友出门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键盘的敲击声。窗外的加州阳光亮得晃眼,她把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暗了一些,但屏幕上的字还是看得清。她写的是一个新项目的第一集,关于一个在异国生活的女孩的故事——写她自己,又不全是她自己。写到第三场的时候卡住了,女主角在超市里看到一种家乡的调料,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她不知道这个动作应该重复几次才能让观众感受到那种“想家但不肯承认”的拧巴。写了两遍都不对,删掉,再写。
手机响了。是刘耀文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北京的雪,地上薄薄一层白,路灯的光把雪照成暖黄色。
刘耀文:又下雪了。今年的第三场。
夏利看了看窗外刺眼的阳光,笑了一下。她打字:“我这里太阳大得能煎鸡蛋。你把雪寄一点过来给我?”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夏利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当回事。她继续写剧本,写到女主角终于把那瓶调料放进了购物车——她决定就放一次,不犹豫,不反复,想家就想家,承认也没关系。写完这场戏她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她拿起手机,想问问刘耀文吃没吃饭,发现他发了一条新消息,很短。
下楼。
夏利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心跳从正常速度直接跳到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频率。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床脚,发出一声巨响。她没管,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宿舍楼下停着一辆车,银灰色的,她没见过。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白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东西。
雪。
他把北京的雪装在罐子里,飞了十二个小时,带到了洛杉矶。
夏利穿着拖鞋就跑下去了。电梯太慢,她跑楼梯,从三楼冲到一楼,推开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刚才改剧本时的呆滞表情。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洛杉矶的嘈杂、远处的车声、近处的风,全都听不到了,只有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给你送雪。”刘耀文把玻璃罐递过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像飞越一万公里送一罐雪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好像这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个普通的安排。
夏利接过那个罐子。透明玻璃罐,普通的梅森瓶,盖子拧得很紧,里面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底部有一小摊水,上层的雪还是白的。罐子壁是凉的,透过玻璃传到她的手心,凉丝丝的。洛杉矶一月的温度将近二十度,雪在罐子里撑不了多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北京的雪带来了。
“你是不是疯了?”夏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没哭,忍住了。
“你不是说要寄雪给你吗?”
“我那是开玩笑的!”
“我认真的。”
夏利抱着那个玻璃罐,手指攥着罐身,指节泛白。她看着他——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面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长途飞行后没睡好的那种红。他从北京飞洛杉矶要十二个小时,落地之后开车到这里又要一个多小时,他至少在路上折腾了十四个小时。他的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塞了不少东西。
“你肩膀好了吗就背这么重的包?”
“好了。”
“你骗人。上次医生说不能负重。”
“这不算负重。”
“刘耀文。”
“嗯。”
“你过来。”
刘耀文往前走了两步。夏利把玻璃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拉住了他的卫衣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他顺从地低下头。她没有亲他——这是宿舍楼下,来来往往有人,她还没那么大胆。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你这个人,”她闷闷地说,“真的是。”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太感动了太傻了太让她想哭了,所有词都太轻了,不够用。
他伸手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卫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飞机上循环空气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本身的、清冽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三个月太久了,”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等不了。”
“你不是说你不差这三个月吗?”
“那是你走之前说的。你走了之后就差了。”
夏利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又想哭又想笑,眼眶红红的,表情一定很丑。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来送雪的还是来说情话的?”
“都来。顺便给你带了火锅底料。林暖说你上次带的吃完了。”
夏利看着他肩膀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顶流偶像,背着双肩包,揣着一罐正在融化的雪和几袋火锅底料,飞了十二个小时来洛杉矶找她。这个画面如果被狗仔拍到,热搜的词条大概会从“刘耀文恋情”变成“刘耀文恋爱脑晚期”。
“你公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你明天有通告吗?”
“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早六点的飞机。”
夏利沉默了。他飞了十二个小时过来,只为了见她一面,待不到一天又要飞十二个小时回去。明天六点的飞机,意味着他今晚几乎不能睡。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感动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了,是一种更浓的、更稠的、像蜂蜜一样粘稠的东西堵在胸口,让她说不出话。
“刘耀文。”
“嗯。”
“你下次别这样了。太累了。”
“那你就早点回来。”
夏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罐雪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走,上楼。我给你煮面。这次不会煮糊了。”
宿舍楼里有电梯,但他们走楼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二重奏。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层,走几步亮一层,像一个温柔的开关,把他们的影子一层一层地投在墙上。
夏利的室友不在,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她让刘耀文坐在床上——宿舍里只有一把椅子,被她的衣服占了——自己去公共厨房煮面。这次她很认真地煮,水开了才下面,面煮到八分熟就捞出来,过凉水,再放进调好味的汤里。没有糊,面条一根一根的,筋道爽口。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房间的时候,刘耀文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翻她摊在桌上的剧本。他翻到的那一页刚好是她今天写的那场戏——女主角在超市里拿起一瓶调料,放下,又拿起。
“这个细节,”他指着那行字,没有抬头,“是真的吗?你真的在超市里这样过?”
夏利把面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嗯。刚来的时候去超市,看到老干妈,拿起来想买,又觉得贵。放下了。走了一圈又回去拿了。”
刘耀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心疼,是那种“你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的欣赏。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了一口,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没糊。”
“我说了不会。”
“好吃。”
“……你说什么都好。”
他笑了一下,继续吃。夏利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腿蜷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窗外的洛杉矶正在慢慢变暗,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他的手机屏幕的光,两个人被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昏暗的光线里。
“刘耀文。”
“嗯。”他嘴里还含着面,声音含混。
“你飞了十二个小时,就为了吃一碗面?”
他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她。“不是。”
“那是什么?”
“是看到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是跟你待一会儿。是——”他停了一下,“是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夏利的眼泪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掉下来的。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出来的那种。她不想哭,但忍不住。因为她来了洛杉矶三周,每天都跟他说“我很好”,每天都跟室友嘻嘻哈哈,每天都按时上课、认真做笔记、努力写剧本。她以为她已经适应了,以为自己不需要他了。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坐在她的书桌前,吃着她煮的面,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想他了。不是“有点想”,是很想很想,想到每一个入睡前的深夜、想到每一次写不出来的时候、想到每一次看到窗外陌生的风景却发现身边没有那个可以分享的人。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控制不住,“你来了我就想哭,你走了我又要想你,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刘耀文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来告诉你,”他说,“三个月很快的。你写完这个剧本,我就来了。”
“你已经在来了。”
“下次还来。”
“你不许来了。你再来我就不写了,我直接跟你回去。”
刘耀文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很明亮的那种,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带着“你拿我没办法我也拿你没办法”的认命的笑。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嘴唇很暖,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停了两秒钟。
“好。不来。你好好写。”
他撒谎。他们都知道他在撒谎。因为他一定还会来。而她一定还会像今天一样,从楼上冲下来,穿着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吃完面,刘耀文帮她把那罐雪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层,说“这样能化得慢一点”。夏利靠在冰箱旁边看着他,觉得一个大男人认真地把一罐雪放进冰箱的样子很傻,但她没有说。
她坐在床上改剧本,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回了几个消息,大概是跟经纪人和团队报平安。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句话。
“你那个女主角最后买那瓶调料了吗?”
“买了。”
“放了几次?”
“一次。没犹豫。直接拿的。”
“那是对的。犹豫太多次不像她。”
夏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角微微抿着,是她最熟悉的那个表情——认真的、专注的、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的表情。
“刘耀文。”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演员,我不是编剧,我们会在哪里?”
刘耀文放下手机,看着她。“可能还是在横店。”他说,“你在公园里写剧本,我在旁边跑步。路过的时候看到你,觉得这个女孩看起来好累。然后去买了一瓶水放在你旁边,就走了。”
夏利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管他们在什么时间线、什么身份、什么境遇里,他们都会遇到。不是命运安排的,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选择在那个夜晚走进公园,选择在她旁边坐下,选择问她“第几集”。她选择在那个夜晚抬起头,选择接过他的话,选择把自己的剧本递给一个陌生人。所有的相遇都是选择。他们选择了彼此,一次又一次。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夏利说“你该去机场了”。
刘耀文看了看时间,站起来。他把双肩包背好,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房间中间,手里还捧着那个玻璃罐——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一小坨白色的冰碴浮在水面上。她舍不得放回冰箱,就一直捧着,捧到现在。
夏利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正在融化的玻璃罐,像捧着一个倒计时的沙漏。雪化了就没有了,他走了就看不到了。但她没有拦他。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怕烫到一样缩了回去。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回去好好睡觉。”
“嗯。”
“不许偷偷再飞过来了。”
刘耀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夏利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从近到远、从有到无,直到整条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捧着那个玻璃罐。罐子里的雪已经化完了,只剩一瓶凉水。她把罐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水。水是清的,很干净,看起来和普通的自来水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水。这是北京的雪,是他从一万公里外带来的雪。是他飞了十二个小时、只为了见她不到一天、又要飞十二个小时回去的雪。是她说“你把雪寄一点过来给我”他就真的寄了的雪。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凉,不甜,没有任何味道。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水。她把罐子放回冰箱的冷冻层,这次不是怕雪化,是想把这瓶水留久一点。留到下次他再来的时候,给他看——你看,你带来的雪,还在。
手机震了。
刘耀文:到机场了。候机。
夏利看着那三个字,心头一软。她知道他一个人在候机厅里,周围是陌生的面孔,耳边是英文的广播,座椅是硬邦邦的塑料。他飞了十二个小时来见她一面,现在又要飞十二个小时回去,连一个完整的觉都睡不了。她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辛苦了。
刘耀文:不辛苦。雪化了吗?
夏利:化了。
刘耀文:那我下次带冰。不会化那么快。
夏利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打字:你下次不许带了。太沉了。
刘耀文:不沉。
夏利:沉。
刘耀文:你比较沉。
夏利:刘耀文你说谁沉?!
刘耀文:心沉。心里装着你,飞不动。
夏利盯着那行字,盯着盯着就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甜味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洛杉矶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棕榈树和干燥泥土的气息。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灯。一切都是陌生的,但她的手机里有一个人的消息,冰箱里有一瓶他带来的水,心里有一个人。她在洛杉矶,他在北京。一万公里,十六个小时时差。但他说“心里装着你,飞不动”——她就觉得,这一万公里好像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