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感觉自己昏昏沉沉中发冷
一幕幕过往在眼前闪过,一会说父亲母亲的脸,一会是门客恭敬的行礼,一会是产屋敷温和的伸出手
最后,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道赤红色的背影
那是缘一
他背对着严胜,站在一片没有光的旷野里
他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旧的红色羽织,三千青丝被一根褪色的发绳随意地扎起,垂落在宽阔的脊背上
严胜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想要出声唤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那一瞬,缘一那束原本乌黑的马尾,像是在被岁月无情地漂洗一般,从发尾开始,一点点褪去了颜色,变成了刺目的斑白
那些白发在风中蔓延,如同秋日里枯死的芦苇
严胜的心脏猛地抽紧,一种比被阳光灼烧还要剧烈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
“缘一……”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缓缓转过了身
严胜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那张曾经俊朗、干净、总是带着点傻气和依恋的面容,此刻布满了如同沟壑般深深的皱纹
他的眼角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眸浑浊而沧桑,脸颊上的皮肤松弛干瘪,唯有利落在眉骨间的那道剑痕,依稀还带着当年那个无双剑士的影子
他老了
在严胜被停滞的岁月里,在这个永远不会衰老、不会死去的兄长面前,他走完了属于人类的一生
“兄长大人……”苍老的缘一看着他,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
严胜哑然
缘一却好像浑然未觉,他抽出刀
“我们终将还是有这一战”
严胜茫然
“你在说什……”
剑光在幽暗的虚无中乍起,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
严胜骤然回头,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在距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他
同样的紫色长衫,同样握着日轮刀的姿态
只是那个他毫无保留地睁着六只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隐忍、没有克制,只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燃烧着纯粹杀意与嫉妒的暗金光芒
那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被他强行压抑在骨血深处的,另一个继国严胜
“你……”
严胜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六眼的自己已经动了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留情,那是属于上位鬼的极致速度
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带着极其凌厉的杀气,直奔缘一的面门而来
严胜看着好似没有抵挡意志的胞弟,几乎是瞬间上前,想用自己身体去抵这一击
然后,剑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不……”
严胜猛地向前扑去,却如同扑入了一片虚无的幻影
那道凌厉的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直逼前方的缘一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刀劈下,心脏在那一瞬仿佛被生生捏碎
然而,预想中鲜血四溅的画面并未出现
刀刃在距离缘一额头半寸的地方被架住了
架住那一刀的,是另一把日轮刀
苍老的缘一握着刀,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依旧有着属于剑士的清明与不可撼动的沉稳
他干瘪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挡住了那个六眼严胜倾尽全力的一击
“你……”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六眼的严胜厉声喝道,刀尖再次指向他的咽喉,手腕却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严胜恍惚的站起身,直直看着面前的二人对峙
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下一瞬,六眼严胜的刀再次落下
严胜几乎要落泪,他一遍遍去拽自己的衣袍,却一次次落空
不……不!
不要伤害缘一……
不要伤害我的弟弟……
那道剑光在他的眼前无限放慢,却又快得让他无法阻拦
严胜一次一次地伸出手,一次一次地被那片虚无穿透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甚至带上了哭腔的喘息
“住手……停下!”
可是这个梦境里的继国严胜听不见他
那个六眼、被嫉妒与疯狂彻底吞噬的自己,像是一头挣脱了枷锁的野兽,每一刀都带着要将眼前人彻底挫骨扬灰的恨意
刀锋破空,发出极其尖锐的啸音,将四周的黑暗撕裂出一道道金色的裂缝
“你凭什么!”六眼的严胜在狂吼,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惊的扭曲与悲愤,“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我拼尽全力,却永远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刀光如雨,密不透风地压向苍老的缘一
严胜站在几步之外,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剖开了一个大洞,灌进刺骨的寒风。他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荒谬与悲哀
那些嫉妒是真的,那些不甘也是真的。可是,那些东西,绝不该成为他挥向缘一的刀
苍老的缘一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挥舞着刀,动作没有那么迅速了,也没有了年轻时那种犹如烈日降世般的压迫感
但他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得让人心惊
木讷、沉默,却又极其固执地,将所有的杀招一一化解
“你还手啊!你为什么不还手!”
六眼严胜见久攻不下,尖声嘶吼着,刀势愈发狠戾,直逼要害
“因为你是兄长”
苍老的缘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复年轻时的清朗,却出奇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连时间都无法磨灭的真理
“缘一的刀,永远不会砍向兄长大人”
六眼严胜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腕在剧烈地发抖,那双燃烧着疯狂暗金光芒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后,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暴怒
“蠢货!你简直是个蠢货!”
六眼严胜凄厉地咆哮着,刀尖一抖,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擦着缘一的脸侧划过,削下了一缕苍白的长发
严胜站在虚无中,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去死,去死,你给我去死!”
恍惚间,有什么被斩断了
严胜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掉落在地的两半竹笛
他幼时给缘一雕刻的竹笛
严胜被自己的衣物绊倒,他几乎是爬过去,拿起了已经无法复原的竹笛
“不……不……”
严胜跪在那里,浑身颤抖。他试图将断裂的竹笛拼凑在一起,但无论他如何用力,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在那里,像是某种无法跨越的宿命
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徒劳地抓挠着虚无的地面,指甲折断了,却感觉不到痛
“别打了……别打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梦境里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那些被他深藏于内心深处的恨还没有成型,爱意和痛苦就破土而出
缘一……是我的弟弟
是我最后的亲人,最后的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