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从玉兰历9987年深秋,到9990年深秋,雷恩在枫叶城边防步兵团,整整服役了三年。
这里的时间,从不像乌山镇那般,用黄昏的落日、灶膛的炉火、父亲碗底剩下的熏肉来细细标记。边防军营的时间,刻在一声声号角里——清晨刺破晨雾的集结号,午间交替值守的换岗号,傍晚落幕的解散号,每一声都冰冷而规律,主宰着日复一日的军营生活。
也刻在一遍遍巡逻的路线上:干涸见底的溪道,魔兽山脉外围的森林边缘,那条刻在所有士兵心底的“三里生死线”,踏出此线,便是九死一生的险境。更刻在一场场生死厮杀里:山林盗贼清剿了一波又一波,魔兽袭扰时而平缓时而猛烈,每一次拔营出塞,归来的队伍总会少几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雷恩左臂的十字伤疤,历经三年时光,已然有了变化。横切的那道淡成了浅浅的银线,竖痕却依旧留着暗红色印记,如同铁器淬火后,永远定格在刀身的氧化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挥剑发力,伤疤都会微微发紧,不是伤口复发的疼痛,是无声的提醒,提醒着他那场生死之战,提醒着他体内蛰伏的力量。
三年间,身边同袍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聚散无常,生死两隔。
有人战死沙场,不是当初一同入伍的那批新兵,是后来一批批更年轻的少年,唇上还带着细软的绒毛,眼神稚嫩,还没来得及适应边境的残酷,便永远留在了山林里,连尸骨都未必能寻回。
有人调离升迁,被抽调到更北边的苦寒哨所,走时只将铺盖卷往腋下一夹,回头望一眼营房,便转身踏入风雪,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前路未卜,生死不知。
有人退役归乡,老兵格雷厄姆在服役第二年冬天离开,左臂那三道魔兽爪痕,陪着他返回南方老家。他走得悄无声息,没有跟任何人道别,次日清晨,他的铺位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板上,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军营里从没人追问,没人提起,离别早已是常态,习惯到麻木。
卡尔活了下来,并且彻底褪去了少年青涩。
他的剑术突飞猛进,绝非雷恩那般刻意收敛的精准,而是在无数次生死厮杀里,磨出来的野路子剑法。劈砍角度刁钻狠辣,刺击时机拿捏得精准阴险,从不在乎章法套路,却招招致命,实战能力极强。
他依旧是那副话多的性子,巡逻路上嘴不停歇,扎营歇息时絮絮叨叨,就连啃干涩干粮的时候,都能从鼓着的腮帮子里,挤出几句没营养的废话。可一旦进入战斗,他便瞬间收敛嬉闹,沉稳果决,能独当一面,再也不用雷恩冒着暴露风险,用三段斩冲上去救援。
圆脸上的婴儿肥消褪了几分,下巴渐渐勾勒出硬朗的线条,唯有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的肉依旧会往上挤,把眼睛弯成两条细缝,还残留着几分当年乌山镇少年的模样,却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沉稳。
诺德在一次清剿魔兽的战斗中,失去了左耳。
不是被兵器削断,是被一头四阶影狼狠狠咬住,硬生生撕扯下来的。那一刻,他没发出半点痛呼,只是攥紧手斧,全力劈进影狼颅骨,随后捂着喷涌鲜血的伤口,一言不发地走回队伍。
军医用滚烫烈酒清洗伤口时,钻心的剧痛袭来,他只是死死攥紧膝盖,指节泛白,牙关紧咬,全程一声未吭。伤口愈合后,左耳只剩下不规则的疤痕,周遭再也长不出头发,光秃秃的,看着格外扎眼。
他却从不在意,挥舞手斧时依旧稳准狠,力道丝毫不减。有同袍好奇问起,他也只是淡淡开口,那是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反正我也听不见你们废话。”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丝毫自怜。
埃文则被调去了军需处,并非因为受伤拖累,而是源于他那本视若珍宝的《大陆地理志》。
某次扎营歇息,马库斯无意间看到,埃文在篝火旁翻看那本早已书页卷边、烫金文字斑驳褪色的地理志,还拿着炭条,在页边细细标注、描画。马库斯拿过书翻看了片刻,次日便直接将埃文调去了军需处。
后来雷恩才得知,埃文在负责绘制边境地图,那本被他翻烂的地理志,终于派上了大用场。他绘制的地图,远比军需处原有的精准详尽,就连山间溪道季节性干涸的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成了边防队伍不可或缺的宝贝。
而雷恩这三年,始终恪守本心,刻意保持着极致的低调,藏锋敛锐,从不张扬。
第三年某次魔兽清剿任务中,他终于集齐崩山击碎片,最后一枚碎片,取自一头四阶影狼。这头影狼比当年在乌山镇外遇到的那头更为凶悍,皮毛呈深浓的暗紫色,竖瞳里的冷意更甚,看向猎物的眼神,尽是冰冷的评估。
雷恩全程用基础鬼剑术与它周旋,不急不躁,步步试探,直到抓住它的致命破绽,才瞬间催动崩山击,一刀直刺其心脏,干脆利落了结战斗,且这一刀,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三年间,系统签到奖励稳步积累,血气唤醒被动技能,在一次次负伤战斗中愈发稳固,鬼剑士所有基础技能尽数解锁,三段斩也在实战中成功激活,熟练度从零攀升至1/100。自身实力,也从最初的三阶战士,稳步提升至五阶巅峰,却始终对外隐藏,只展露四阶战士的修为。
进度不快不慢,实力不温不火,恰好融入一众士兵之中,从不做出格之事,从不展露异常之力,从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军队档案上,关于他的评语只有寥寥数行,平淡无奇:“雷恩·哈特,乌山镇铁匠之子。服役三年,参与边境清剿任务二十余次。评价:良好。无特殊事迹。”
而这,正是雷恩想要的结果。
服役期满前一个月,马库斯第一次单独找雷恩谈话。
地点不在喧闹的校场,也不在拥挤的营房,而是在营地后方的白杨林。这里是三年前,雷恩刚入军营时,每晚熄灯后偷偷溜出来修炼步法、打磨剑术的地方。
树干上,还留着当年雷恩施展连突刺留下的刺痕,深浅不一。三年时光流转,那些最深的几道伤痕,早已长出树瘤,鼓起的树皮将旧伤层层包裹,彻底化作树木自身的一部分,如同那些藏在心底、刻在骨血里的秘密,终究被岁月掩埋。
马库斯站在一棵白杨树下,身姿依旧挺拔。三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眉骨到颧骨的那道旧疤,依旧如蜈蚣般趴在脸上,边缘不规则隆起,分毫未变。只是鬓角添了几根零星白发,稀稀疏疏,像是淬火池里未曾化开的残雪,透着几分沧桑。
“你可以选择续期。”马库斯没有看向雷恩,目光落在树干的树瘤上,语气平淡无波,“留在军队,以你的实力,升任士官不难,安稳度日,是条稳妥的路。”
雷恩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头:“我有别的路要走。”
马库斯没有出言挽留,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恩身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平日里如同冷却已久的淬火池,平静无波,此刻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出去之后,别浪费了你那股力量。”
他没有点明“那力量”究竟是什么,可一切尽在不言中。三年前那场盗贼营地的生死战,雷恩眼底一闪而逝的血红,独眼头目尸体上非普通剑术能造成的诡异伤口,左臂十字伤疤愈合后留下的暗色印记,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三年未曾过问,未曾戳破。
此刻说出这句话,不是询问,不是质疑,而是笃定的确认,确认雷恩清楚自身力量,确认雷恩能掌控这份力量,走属于自己的路。
“那股力量,用好了是绝世杀招,用不好,便是引火烧身的祸端,分寸,你自己把握。”马库斯的语气,依旧是军人独有的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雷恩迎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我会的。”
马库斯深深看了他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白杨林。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如同军营里永不停歇的风箱喘息,从未错乱。他左耳缺失的小块疤痕,左臂上三道如干涸河床般的爪痕旧疤,在林间光影里格外清晰,那是他半生征战的勋章。
这一路,他始终没有回头。
退役当日,卡尔专程赶来送行。
两人站在营地门口,三年前,他们便是一同从这里踏入军营,开启三年边防生涯。
那时的雷恩,走在队伍中段,沉默寡言;卡尔从一旁凑过来,满脸稚气,婴儿肥挤着眼睛,主动开口问他是不是乌山镇来的,不合脚的军靴磨破了脚后跟,他偷偷从怀里掏出干草,塞进鞋帮里缓解疼痛。
而如今,卡尔站在原地,脚上的军靴合脚至极,后跟处磨出浅浅的凹痕,是三年征战的印记。脸上婴儿肥虽未完全褪去,笑起来依旧眼弯成缝,可下巴线条早已变得硬朗,眼神里没了当年的稚嫩,多了战士的坚毅。
卡尔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抬手用力捶了捶雷恩的右肩,刻意避开了左肩的十字伤疤,那是他刻在心底的顾忌。
“我爹烤的麦面包,你还没吃上。等你安顿好,等我退役,我去找你。”
雷恩看着他,语气平静:“好。”
“别死在外头。”卡尔攥了攥拳,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
“你也是。”
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两人抬手击掌,掌心相对,重重一拍,随即分开。卡尔的手掌,比三年前宽厚了许多,虎口处的厚茧,不是握铁锤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而坚硬。
雷恩不再多言,转身踏出营地大门。
腰间铁纹刀稳稳悬挂,刀鞘是父亲当年临时赶制的,针脚粗大,原本粘着的蜂蜡,历经三年汗水雨水浸泡,气味早已散尽,皮鞘从浅褐变成深褐,边缘磨出温润的包浆,满是岁月痕迹。刀柄上,父亲当年握出的凹痕,早已被雷恩的虎口重新覆盖,比父亲的痕迹窄上几分,深度却相差无几,这是父子俩,对一把刀、一份执念的传承。
他没有回头,如同三年前离开乌山镇那般,步履坚定,一往无前。
枫叶城街头,十八岁的雷恩身姿挺拔,腰间铁纹刀透着冷冽锋芒。左臂的十字伤疤藏在衣袖里,横痕淡如银线,竖痕暗红依旧,无声诉说着过往。
行囊里装着三年积攒的军饷,数额不多,却足以支撑他度过初期阶段;还有系统签到积累的药剂,七瓶低级生命药剂、四瓶低级力量药剂,都是关键时刻的保命之物。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静静悬浮,各项数据清晰罗列:
基础鬼剑术:20/100
地裂·波动剑:8/100
上挑:15/100
连突刺:14/100
格挡:15/100
三段斩:1/100
崩山击:1/100
锻造:15/100
太刀精通:4/100
魔兽感知:3/100
铜币:三百余枚
灵魂金珠:2枚
灵魂晶石碎片:1枚
命运感知碎片:1/3
紧接着,系统提示音在心底缓缓响起,清晰而沉稳:
“主线任务更新——服役阶段完成。新阶段:建立自己的根基。建议:前往冒险者公会,注册成为冒险者。”
雷恩伫立在街头,秋风从魔兽山脉方向席卷而来,裹挟着腐叶与野兽的气息。这股味道,他在巡逻路上、清剿途中、白杨林的深夜修炼里,闻了整整三年,早已刻入骨髓。
可这一次,这股气息不再是从营地西侧的森林飘来,而是从三年的记忆里涌出,熟悉又陌生。
他抬眼望着枫叶城街道,街边的面包房、铁匠铺、冒险者公会,错落排布,有着乌山镇的烟火气,却又比乌山镇更繁华、更凶险。乌山镇只有一家铁匠铺,是父亲一辈子坚守的地方,而枫叶城,有三家铁匠铺,每一家的打铁声,节奏、力道都各不相同,透着不一样的生机。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回乌山镇,而是留在了枫叶城。
他还没有闯出属于自己的名声,腰间铁纹刀,虽继承了父亲的温度,却还未刻下属于他的战绩。父亲留下的痕迹,他已然承接,可他还要打出自己的刀,走出自己的路。
秋风卷起街边落叶,雷恩眼神坚定,没有回头,朝着城内迈步而去,奔赴属于他的,全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