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盗贼营地,终于褪去了此前的喧嚣厮杀,陷入一种紧绷的死寂。
众人皆以为这场战斗已然落幕。
盗贼们死的死,降的降,几名跪地求饶的俘虏,正被随行老兵用粗糙麻绳反绑双手,脖颈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营地中央,几名士兵正忙着收缴战利品,缺口崩卷的短斧、锈迹斑斑的猎刀、还有几柄打造粗劣的铁剑,胡乱堆砌在一起,化作一座冰冷的废铁小山,透着破败的血腥味。
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随军携带的绷带早已告急,老兵们只能从盗贼废弃的棚屋里,翻出几件沾满污垢与血渍的破衣烂衫,狠狠撕成宽窄不一的布条,草草裹在伤口上止血。
卡尔蹲在埃文身侧,动作轻柔地卷起他被刀锋划开的外套衣袖,小臂外侧一道浅浅的血槽映入眼帘,鲜血早已凝固,结成暗红的血痂。埃文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右手自始至终都紧紧按在那本《大陆地理志》的封面上,方才盗贼长刀劈来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用左臂硬挡,右手却始终攥着这本书,分毫未松。
就在此刻,营地最深处的棚屋之中,一股狂暴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并非循序渐进缓缓升腾,而是如同滚烫的烙铁骤然投入冰冷的淬火池,沸水四溅,蒸汽冲天,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瞬间席卷整个营地——五阶战士!
一道瘦削却凶悍的身影从最深的棚屋里暴冲而出,那是个独眼中年男子,他并非左眼失明,而是整个眼眶凹陷下去,周遭皮肤皱缩成放射状的狰狞疤痕,像是被重物从极近的距离狠狠砸穿,透着一股历经生死的狠戾。
斗气毫无保留地外放,男子手中长刀横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正在清点武器的一名老兵猝不及防,直接被刀气劈得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狼狈地旋了一圈,重重砸在篝火余烬之上。灰烬与火星瞬间腾空,老兵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可左肩至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绽开,鲜血狂涌而出,瞬间将地上的灰烬浸透,凝成深褐色的血泥,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发出。
马库斯正在营地另一侧清剿残余盗贼,听到这道剧烈响动,当即转身回赶,可营地跨度极大,即便他全力疾驰,短时间内也根本无法赶到。
独眼头目并未理会倒地的老兵,那只独目的寒光扫过整个营地,跪地的俘虏、捆绑的手下、堆积的武器,最终落在了一旁的新兵队伍身上,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新兵,是这支队伍里最薄弱的环节。
他心中算盘打得极快,只要斩杀几名新兵,搅乱现场局势,便能借着混乱,从营地北坡那条只有他知晓的密道脱身。这片山林他盘踞多年,每一条隐秘退路,都烂熟于心。
念头落下,独眼头目脚下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新兵群冲来!
卡尔的脸色瞬间惨白,这并非此前遭遇四阶盗贼时,那种被逼入绝境的恐惧。那时他虽剑被击飞、摔倒在地,可身边还有雷恩撑腰,心底尚有一丝底气。可此刻,直面一名修为远超众人的五阶战士,对方斗气外放,每一步踏在地面,都如同锻锤重重砸在铁砧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那股高阶战士的压迫感,让他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但卡尔没有后退半步。
他猛地拔出一柄从盗贼尸身旁捡来的备用短剑,这柄剑比军中制式长剑短了一截,剑刃甚至还未开锋,钝得毫无锋芒。他死死挡在埃文身前,原本带着婴儿肥的圆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握着剑柄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可这颤抖,远比之前面对生死危机时,多了几分强行压制的坚定。他双臂微沉,剑尖稳稳指向疾驰而来的独眼头目,眼神里虽有惧意,却没有丝毫退缩。
雷恩没有任何选择。
他身形一动,径直迎了上去。
五阶对战三阶!
雷恩对外展露的实力,始终停留在三阶战士水准,这之间的差距,如同壮年壮汉挥锤与稚童握刃,有着天壤之别,根本不可逾越。
独眼头目的刀势悍猛至极,没有马库斯那般军中剑术的简洁凌厉,全是在生死厮杀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却招招致命,每一刀劈出,都裹挟着外放的浓烈斗气。那斗气并非依附在刀刃之上,而是在刀锋斩落的瞬间,脱离剑身,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凌厉气刃,先于刀锋,直逼雷恩面门!
雷恩横刀格挡,手中铁纹刀与气刃轰然相撞,一股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上,他的虎口瞬间震裂,并非寻常的酸痛酸胀,而是皮肉直接被撕裂,掌心那层常年练刀磨出的厚茧,从中间生生绽开,鲜血顺着裂缝涌出,顺着刀柄缓缓滴落,浸湿了他的指尖。
铁纹刀险些脱手而出,雷恩十指死死扣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硬生生将震颤的刀身拽了回来,手臂传来阵阵麻木的剧痛。
独眼头目眼中闪过浓浓的轻蔑,这份情绪并未宣之于口,全然藏在那只独目的眼神里。没有被围攻的慌乱,没有穷途末路的绝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仿佛在判断眼前这个少年,究竟能接住自己几刀。
“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烟火熏烤了数十年的枯木,带着刺骨的冷意。话音未落,第二刀已然劈出!
这一刀快得超乎想象,气刃先行,刀锋紧随其后。雷恩拼尽全力格挡住了气刃,可刀锋却从气刃缝隙中斜斜劈落,狠狠划过他的左臂外侧。
皮肉瞬间翻开,鲜血不是缓缓流淌,而是狂涌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滑落,从指尖滴入脚下的泥地,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并非皮肉割伤的细碎刺痛,而是从筋骨深处传来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伤口里疯狂往外挤压。雷恩眼前骤然一黑,并非要失去意识,而是痛得视线骤然收缩,周遭的厮杀声、俘虏的呻吟声、马库斯赶来的脚步声,所有声响都像是被按进了冰冷的池水,变得沉闷、遥远,彻底与他隔绝。
而在这一片极致的黑暗与剧痛之中,雷恩体内,有一股沉寂的力量,骤然苏醒!
左臂伤口处,一道道暗色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而出。这并非此前在小树林里,那种若隐若现、模糊不清的淡纹,而是清晰而密集的暗色线条,顺着伤口边缘,疯狂向四周肌肤蔓延,如同铁器淬火时,刀身瞬间闪过的氧化色泽,却更深沉,更暴烈,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血气。
这不是鬼泣一脉阴冷沉静、如同深渊暗流的暗影之力,而是炽热到极致、狂暴到极致的血气之力——受伤越重,攻势越猛,这是深埋在他血脉之中,狂战士的本能!
雷恩没有选择压制这股力量。
他反而敞开身心,主动拥抱了这份狂暴。
并非失去理智的失控,而是将所有杂念、所有情绪,全都压缩成一点,如同锻锤狠狠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所有力量尽数凝聚于这一点,再无丝毫分散。周遭杀意弥漫,可他的杀意无比清晰,无比纯粹,直直锁定眼前的独眼头目!
他的双眼泛起淡淡的血红,并非眼白彻底泛红,而是瞳孔周围、虹膜边缘,一圈妖异的血色缓缓扩散,透着不顾一切的狠厉。手中铁纹刀,被汹涌的血气彻底包裹,这股血气并非浮于刀身表面,而是从刀身内部层层渗透而出,刀身那一道道错落叠层的波浪刃纹,此刻每一层都亮起暗红光芒,如同炉火熄灭前,最后一抹炽热的余烬。
铁纹刀微微震颤,绝非畏惧,而是与他体内的血气产生了强烈共鸣,这柄刀,认得这股力量,这是铸刀之人,深埋在刀身之中的血性与锋芒。
独眼头目第二刀再度劈落,这一次,雷恩没有选择格挡。
他以伤换伤,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气刃先斩在他的左肩,皮质铠甲瞬间裂开,肩胛骨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并非彻底断裂,却是清晰的骨裂。紧随其后的刀锋,狠狠砍在左臂之上,与先前的伤口交叉,形成一道狰狞的十字血痕。
几乎是同一瞬间,雷恩手中的铁纹刀,狠狠刺入独眼头目的胸口!
刀尖遭遇五阶战士外放斗气的顽强阻滞,那层无形的斗气甲胄,死死抵住刀锋,刀尖仅仅刺入半寸,便再难深入。可雷恩体内的血气,却顺着刀尖疯狂渗透而出,并非强硬穿刺,而是如同淬火时的水汽,无孔不入,沿着斗气的缝隙,狠狠钻入对方体内,肆意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独眼头目闷哼一声,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满满的意外。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只有三阶实力的少年,竟然敢如此疯狂,以命换命!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并非主动避让,而是身体被血气侵蚀后,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雷恩却半步不退,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前冲,第二刀紧随而至!
独眼头目的长刀,狠狠砍在他的右肋,皮质铠甲应声碎裂,刀锋直接卡在肋骨之间,刺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可雷恩恍若未觉,手中铁纹刀再度刺出,狠狠扎进对方的腹部,血气再次汹涌渗透。
第三刀!
独眼头目的长刀劈在雷恩左腿,大腿外侧一大片皮肉被直接削落,鲜血瞬间浸透裤腿,顺着裤脚往下流淌。雷恩眼神未变,杀意不减,铁纹刀精准刺入对方握刀的右肩,血气疯狂侵蚀肩关节的肌腱与韧带。
下一秒,独眼头目手中的长刀轰然落地,并非被击飞,而是他的手指彻底失去力气,再也无法握住刀柄。
直到此刻,独眼头目眼底终于褪去了最初的轻蔑,剩下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困惑。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已经被他连砍数刀,身受重伤,换做任何一名三阶战士,早已倒地不起,彻底失去战力。可这个少年,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每一刀都以命相搏,招招直逼要害,将他往死路上逼!
他终于慌了,转身便想逃离,并非彻底溃逃,而是想先拉开距离,摆脱这个疯子的攻击,再寻生机。
可雷恩怎会给他机会!
脚下发力,身形骤然突进,施展出三段斩!
身上的重伤让他无法像此前救援卡尔那般,施展出流畅的残影,速度慢了数分,却足够致命。
第一斩,身形暴射,瞬间追到独眼头目身后;第二斩,铁纹刀横斩,狠狠劈在对方后腰,虽非致命要害,可渗入体内的血气,直接侵蚀了他的腰椎,独眼头目身形踉跄,速度骤减;第三斩,回身怒刺,铁纹刀从背后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
刀尖从胸口轰然透出,带着滚烫的鲜血。
独眼头目的身体瞬间僵住,那只独目依旧圆睁,眼底的困惑尚未散去,便彻底失去神采,身躯重重向前扑倒,临死之际,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雷恩拄着铁纹刀,静静立在原地,浑身浴血。
大半鲜血是敌人的,小半,是他自己的。
左臂十字伤口依旧在不停渗血,左肩骨裂处剧痛难忍,右肋卡在肋骨间的刀锋,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微微颤动,牵扯着筋骨传来剧痛,左腿被削去皮肉的伤口,鲜血不断流淌,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铁纹刀还插在独眼头目的背上,刀身震颤渐渐平息,包裹刀身的血气缓缓散去,恢复了原本的冷峻色泽,波浪状的刃纹在天光下,安静地起伏着,再无方才的狂暴。
左臂上的暗色纹路,也缓缓缩回肌肤之下,并非彻底褪去,而是顺着伤口,一点点隐匿,最终在十字伤口的交叉处,留下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印记,如同淬火后,刀身永远定格的氧化痕迹,即便伤口依旧渗血,这道印记也清晰无比,刻在肌肤之上。
马库斯终于赶到,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独眼头目的尸体上,看着那柄贯穿心脏的铁纹刀,以及死者眼底未散的困惑,随即转头看向雷恩。
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少年,拄刀而立,气息紊乱,却依旧站得笔直。他的视线在雷恩左臂那道暗红色印记上,微微停顿了一瞬,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至于确认了什么,他并未开口,也没有多问。
“包扎伤口,即刻归队。”
马库斯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军中独有的冷峻。
雷恩缓缓拔出插在尸体上的铁纹刀,刀身脱离心脏的瞬间,鲜血涌了一下便彻底停歇,那颗心脏,早已停止跳动。他将刀归鞘,右肋卡在肋骨间的刀锋,他没有贸然触碰,任由其留在原地。
卡尔快步上前,用肩膀死死顶住雷恩的腋下,稳稳分担着他大半的重量,不再是搀扶,而是拼尽全力的支撑。此刻卡尔的双手,已经不再颤抖,那份恐惧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你的眼睛,刚才……变红了。”
雷恩没有回应。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股突然爆发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血气唤醒、越伤越猛、狂战士本能,这些莫名的讯息在脑海中闪过,可他不知道这份力量从何而来,为何会潜藏在自己体内。但他清楚,这股力量救了自己的命,却也暴露了自己深藏的秘密。
卡尔见他不语,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稳稳地顶着他,一步一步,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去。
埃文依旧坐在原地,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卡尔用布条草草包扎,缠得歪歪扭扭,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按在那本《大陆地理志》上。看到浑身是血的雷恩走来,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着,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诺德从一旁快步走来,沉默地将雷恩的另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雷恩前行,雷恩没有拒绝,任由两人搀扶着,一步步离开这片遍地狼藉的营地。
傍晚时分,队伍顺利返回临时驻地。
马库斯对独眼头目的事,只字未提,只是默默清点了人数,外出征战的士兵,少了两名,都是新兵,并非雷恩熟识的人。
篝火燃起,新兵们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啃着干涩的干粮,没有人谈论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营地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卡尔坐在雷恩身侧,圆圆的脸蛋被篝火映得通红,他依旧没有追问雷恩眼睛变红的事,只是默默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雷恩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水温温热,带着皮革独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与剧痛。
就在此时,一道系统提示音,在他的意识深处悄然响起,平静无波。
“战斗结束。检测到极限战斗状态。获得:崩山击碎片×1——当前收集进度:1/3。集齐三枚碎片,可解锁对应技能。”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他意识中静静悬浮:
基础鬼剑术:15/100
地裂·波动剑:4/100
上挑:11/100
连突刺:8/100
格挡:8/100
三段斩:0/100
锻造:15/100
太刀精通:1/100
魔兽感知:1/100
崩山击碎片:1/100
雷恩心念一动,将系统面板收起。
左臂绷带下,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正隐隐发烫,并非伤口的疼痛,而是那股狂暴的血气,依旧在肌肤下缓缓涌动,如同淬火池底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未曾平息,静静蛰伏着。
身旁的卡尔,靠着他的肩膀,已然沉沉睡去,脸上的婴儿肥,在篝火光影下,像极了乌山镇黄昏时,屋顶上安静的茅草。
他没有再追问雷恩眼睛的秘密,可他清楚,自己永远记住了,白天那一幕,少年眼底泛起的血红,以及那股不顾一切的狂暴与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