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日行军的满腔兴奋,在第一夜篝火彻底熄灭的刹那,便散了大半。
并非循序渐进地消磨殆尽,而是在某个瞬间,猝然抽离得干干净净。许是枕着碎石路面,后脑勺被硌得辗转难眠,浑身都不得舒坦的那一刻;许是凌晨寒气刺骨,从浅眠中冻醒,望着篝火只剩一堆灰白冷烬的那一刻;许是天边未亮,征兵官凌厉的号角便刺破寂静,硬生生将所有人从睡梦中拽醒的那一刻。
雷恩睁开眼时,头顶的星辰尚未完全隐去。
深秋的黎明,是整夜最暗的时分,一弯残月早已沉落地平线,只剩寥寥几颗最亮的星子,孤零零钉在深墨色的天幕上。溪水流淌的声响,比深夜更清晰,并非水声变大,而是周遭万籁俱寂,静到能听清自己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他撑着身子坐起,裹在身上的薄毯凝着一层细密的雾珠,指尖一碰便沾了满手湿冷。连日枕着碎石露宿,肩膀与腰背泛着酸胀的钝痛,远不及家中硬板床半分安稳。
周遭的新兵陆续起身,人人脸上都没了首日的神采。
有人蜷着腿,手掌按在膝盖骨上,缓缓打圈揉搓,眉头紧拧,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强忍着筋骨的酸痛;有人呆坐在原地,薄毯还搭在腿上,目光空洞地盯着脚边的碎石,眼神涣散,没半点精气神。营地中再无半分声响,首日围坐篝火、分食干粮的喧闹,如同燃尽的篝火,彻底熄了,只剩压抑的沉寂。
卡尔坐在雷恩身侧,正低头穿靴子,动作比昨日迟缓了数倍。
他先将右脚探进靴筒,身形猛地一顿,随即咬着唇,默默脱下靴子,从鞋帮里掏出一把被汗水浸得紧实的干草,又摸出一把新的干草细细塞进去,这才重新穿上靴子。全程一言不发,嘴唇抿得发白,圆脸上的婴儿肥在熹微晨光里,反倒更显稚嫩。
雷恩余光扫过他的步态,便已了然。
卡尔脚后跟早已磨破了水泡,并非今日才伤,昨日午后行军便已磨破,夜里血泡结痂,嫩痂一碰便钻心的疼,此刻走路,他下意识地将重心挪到前脚掌,脚后跟几乎不敢落地,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滞涩。
雷恩没有开口问询,卡尔也未曾半句诉苦。
两人各自默默收拾行囊,卷起沾着雾水的薄毯,到溪边灌满水囊,沉默地站入队列,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句言语。
待到号角再次吹响,天边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青灰,黎明即将破晓。
征兵官立在队列正前方,左耳缺了半截,耳廓边缘留着一道光滑泛白的旧疤,绝非天生残缺,分明是被利器削去留下的战伤。他的目光冷厉,从十七名少年脸上逐一扫过,眼神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做停留,随即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波澜。
“出发。”
次日的行军节奏,远比首日更快。
并非路途变得崎岖,从乌山镇到枫叶城的官道,是芬莱王国早年修筑的旧道,碎石铺筑平整,排水沟渠也时常修缮,路况算得上安稳。快的是征兵官的步伐,他走在队伍最前列,步幅不大,却步频远超昨日,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独有的行路方式,不浪费半分力气抬高膝盖,脚掌贴地而行,脚跟与脚掌同时落地,步履平稳如流水,可持久下来,寻常少年根本跟不上。
新兵们的步伐渐渐乱了。
有人不得不小步快跑,先是正常前行,眼见与前方的距离越拉越大,便仓促加快脚步追上,随即又气力不支慢下来,反复折腾,远比匀速前行更耗体力。
“磨蹭什么!”征兵官未曾回头,洪亮的嗓音却借着风势,直直砸在每个少年耳中,“战场上的魔兽,不会等你们歇够了再扑杀过来!”
无人敢出言抱怨,就连首日摔扔干粮的少年,也紧咬着牙,拼命迈开步子,只是他的靴子同样不合脚,靴筒反复摩擦小腿外侧,疼得他走路身形微微发偏,却依旧咬牙强撑。
雷恩走在队伍中段,始终保持着匀速前行的节奏。
半年来每日签到修炼,清晨在小树林挥剑千次,他的体能与耐力,早已远超同龄少年。可他刻意收敛了气力,步幅始终维持在中等水准,呼吸平稳绵长,目光只落在前方少年的后背,不东张西望,不疾不徐,将自己藏在人群中,不显半分特殊。
平庸,是他此刻刻意练就的底色。
卡尔跟在他身旁,话少得可怜。
昨日那个笑声清亮、眉眼鲜活的面包师少年,今日只剩三句简短的交谈,“你吃了吗”“没”“哦”,并非不想说话,而是气力耗尽,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依旧改不了高抬膝盖的走路习惯,步频更是彻底混乱,走几步便被落下,再仓促追上,反复折腾,脚后跟的干草早已被踩实,没了缓冲之力,每落地一次,他的右脚便下意识往外一撇,凭着本能躲开伤口的剧痛,却始终没有掉队。
正午短暂休整时,卡尔坐下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脱下右脚靴子。
他掏出鞋帮里混着血水与汗水、早已结块的干草,随手丢在路边,再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里面包着提前备好的干草——那是出发前就备好的,并非临时采摘。他细细将干草揉软,垫在鞋帮后侧,重新穿好靴子,起身踩了踩,试了试力道,整套动作利落干脆,不过百息时间,便重新坐回原地,默默啃起干硬的军粮面包。
雷恩坐在他身侧的青石上,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假意的宽慰,卡尔也未曾向他求助半句。两人同饮一溪流水,同分干粮苦涩,沉默相伴,便是少年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第三日清晨,营地再无半分抱怨之声。
不是少年们适应了行军的苦楚,而是累到了极致,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号角响起,所有人只是默默起身,默默卷毯,默默灌水,默默列队,全程死寂一片。有人喉咙被连日冷风刮得发紧,不住低声咳嗽;有人按着小腿肚,能感受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却依旧咬着牙站立。
队伍里再无首日的自我介绍与攀谈,那些来自各个村镇的名号,早已随着疲惫消散,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还有低沉绵长的喘息,如同铁匠铺里缓缓拉动的风箱,沉闷又坚韧。
雷恩依旧走在队伍中段,步伐始终平稳,步幅不变,呼吸不乱。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人群,落在征兵官挺拔的背影上,这位缺耳老兵,三日来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履从未有过半分快慢,不回头,不言语,却牢牢掌控着整个队伍的节奏。看着这道背影,雷恩莫名想起了父亲雷恩诺德,老铁匠打铁时,亦是这般脊背挺直,从不回头,却对周遭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待到傍晚时分,枫叶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城池的城墙不算高耸,却格外宽厚,绝非芬莱王城那般洁白石料筑就、柔光温润的圣城城墙,而是边防重镇独有的灰石城墙,石料采自附近山峦,色泽暗沉,表面粗糙,砌筑工艺算不上精细,石缝间的灰浆早已开裂,露出深色的缝隙,却透着历经风霜的坚实。城头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名巡逻士兵伫立,腰间佩剑的轮廓,在晚霞余晖里清晰可见,透着森严的戒备。
缕缕炊烟从城内升起,绝非乌山镇那一缕缕笔直的淡青炊烟,而是整座城镇的烟火气,粗细不一、高低错落的烟柱交织在一起,在晚霞中弥散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裹着面包麦香、铁匠炉火、军营饭食的气息,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也是这群少年三日行军,最期盼的归宿。
队伍里终于有了动静。
首日摔扔干粮的少年,忍不住举起双臂,奋力挥舞了两下,随即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三日来的疲惫与压抑,尽数倾泻而出。卡尔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圆脸被晚霞染成暖红色,眼睛笑成两条细缝,声音沙哑干涩,喉咙里像是卡满了尘土,却依旧难掩欣喜:“到了。”
征兵官在城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厉的目光再次扫过十七名少年,从队首到队尾,一个不落。他的目光在那名十五岁少年渗出血迹的靴跟上顿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所有人的耳畔。
“三日行军,无人掉队,还算不错。”
话音顿了顿,老兵的眼神愈发凌厉,带着沙场老兵独有的威严。
“但进了这座军营,你们就会明白,这三日行军,不过是最轻松的儿戏。”
话音落,城门缓缓打开。
并非王城包铁的厚重城门,需靠绞盘拉动,只是边防军营的原木栅栏门,粗壮的原木削尖顶端,用铁箍与粗麻绳捆绑固定,几名士兵合力便能推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响,原木底端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浅弧。
枫叶城边防步兵团的军营,尽数映入眼帘。
没有雷恩想象中规整的石砌营房,没有成排锋利的兵器架,也没有迎风飘扬的旌旗,只有一片被无数脚步踩得紧实发亮的泥地,几排木结构长屋,屋顶铺着与乌山镇同款的茅草,简陋又朴实。营地正中央是训练场,地面被踩得坚硬光滑,边缘立着几根歪扭的木桩,上面绑着练剑用的草人,早已被砍得破烂不堪,草芯从裂口处翻出,其中一具草人的头颅掉落在地,被人用麻绳胡乱绑回,歪歪斜斜,透着几分粗粝的倔强。
训练场上,一群老兵正两两对练,没有规整的阵法,没有花哨的套路,只是手持木剑,真真切切地劈砍格挡,没有口令,没有指导,只有木剑交击的沉闷声响,密密麻麻,如同铁匠铺里数把铁锤同时起落,震得人耳膜发颤。
一名老兵被对手的木剑狠狠劈中肩膀,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两步,肩头瞬间便淤紫一片。可他只是甩了甩胳膊,眉头都未皱一下,再度握紧木剑,挺身而上。
雷恩抬脚踏入军营的刹那,沉寂的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骤然响起。
【签到地点:枫叶城边防步兵团。连续签到第五十三日。】
【获得:格挡技能书(已自动学习,转化为熟练度)——格挡被动熟练度:5/100 → 8/100。】
他抬眼望向训练场上,那名忍痛再战的老兵,肩头的伤痛此刻定然钻心,待到明日,伤势只会更重,可即便如此,明日的他,依旧会握紧长剑,继续站在训练场上。
原来所谓格挡,从不是能避开所有伤害,而是即便身受伤痛,依旧能握紧手中剑,挺直脊背,继续迎战。
这便是军营的第一课,藏在刀光剑影与满身伤痛里,无需言语,却直击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