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新兵队伍踏出乌山镇口,径直绕过了镇外那片小树林。
深秋的晨雾浓稠不散,绝非夏日转瞬即逝的薄霭,而是裹挟着草木凉意与乡间柴烟气息的浓雾,一团团沉在地面,将远处的林木、道路晕染成深浅错落的灰影。日光艰难穿透雾层,落在地上,洇开一片片边缘模糊的金斑,没有半分明锐,反倒像被温水浸过一般,柔和却清冷。
这片小树林,是雷恩半年来独自修炼的隐秘之地。每日天不亮,他便借着晨雾遮掩,在此挥剑千次,上挑、连突刺、地裂·波动剑的气息掌控、格挡卸力的角度把控,一遍遍反复锤炼,从未间断。林间那棵老橡树上,密密麻麻的剑痕依旧清晰,全是连突刺留下的印记,深浅不一,最深处足有半指,那是他第一次彻底掌控穿刺之力时留下的痕迹。
雷恩目光平视前方,未曾往橡树的方向瞥上一眼。腰间铁纹太刀贴身悬着,皮鞘上的蜂蜡气息,混着晨雾的湿冷,顺着刀柄丝丝缕缕漫上来,萦绕在鼻尖。
队伍里,忽然响起细碎的哼唱声。
是镇上猎人常传的调子,唱的是魔兽山脉的凶险与隐秘宝藏,曲调简单,翻来覆去只有几个音节,如同溪水流经青石,磨出的浅浅凹槽。哼歌的少年走在队伍前列,声音不高,被脚下碎石的踩踏声裹着,断断续续,却没人出言打断。
队伍行进间,有少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乌山镇,又飞快扭过头去。不是雷恩,是那个刚满十五、靴子不合脚的少年,回头的刹那脚步慢了半拍,被身后同伴轻轻撞了下肩膀。撞人的少年没道歉,被撞的也无怒意,两人目光匆匆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心照不宣的酸涩,随即各自迈步,继续前行。
片刻后,身后传来孩童稚嫩的呼喊,刺破浓稠晨雾。
“大哥——早点回来——”
呼喊声带着孩童特有的尖细,喊到末尾,字音微微破音,尾音在雾中飘荡许久才消散。队列里,那个身形趋近成年、肩背宽厚的少年,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下一秒,便加快步伐,往前走去,脊背绷得愈发笔直。
所有听见这声呼喊的少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是刻意缄默,而是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雾气,张了张嘴,终究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恩始终没有回头。
目光牢牢锁定前方,那是通往枫叶城的方向,是边防军营的驻地,是三年漫长服役的起点。左手稳稳按在铁纹刀柄上,掌心的厚茧贴着缠绕的皮绳,那是父亲亲手缠好的皮绳,被父亲握了一年,早已磨出深浅贴合的凹痕,此刻被他的虎口紧紧贴着,渐渐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从乌山镇前往枫叶城,全程需行军三日。
第一天,少年们心底的兴奋尚未褪去,脚步都透着轻快。即便碎石路磨得靴底发疼,那疼痛也带着新奇,与往日在家中挥锄头、揉面团、拉风箱的苦楚全然不同。陆续有人开始攀谈,自报家门来历,口音混杂,此起彼伏:“我是南边磨坊镇的,我爹是磨坊主”“东边渡口村的,家里三代摆渡”“乌山镇的,铁匠之子”。
喧闹的声响,像极了初次离巢的雏鸟,用声音试探着彼此,找寻些许安全感。
雷恩走在队伍中段,安静听着周遭交谈,没有主动搭话,却也不刻意疏离。旁人发问,他便简洁应答,不多言,不敷衍,分寸恰好。
不多时,一个圆脸少年凑到他身旁。
这少年走路姿势略显笨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不习惯长途行军,膝盖抬得过高,脚掌落下时,重重拍在碎石上,声响比旁人都大。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一笑起来,两团软肉往上挤,眼睛便眯成了两条细缝。“你是乌山镇的?”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面包房里面粉与热气交织的暖意。
雷恩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早听说你们镇有位厉害的铁匠。”卡尔眉眼带着笑意,继续说道,“我爹常说,乌山镇雷恩诺德打造的猎刀,用上十年都不会崩口断刃。”
“我是他儿子。”雷恩语气平淡。
卡尔眼睛瞬间亮了几分,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并非艳羡,而是“果然如此”的笃定。“我叫卡尔,邻镇面包师的儿子。”他拍了拍腰间的猎刀,刀鞘老旧,皮面被磨得发亮,边缘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这刀就是你爹打的,我爹用三炉最好的黑麦面包换回来的,宝贝得很。”
雷恩目光扫过那柄猎刀,刀身是鱼鳞刃纹,而非铁纹太刀的波浪纹,那是父亲早年的作品,彼时折叠锻打的次数尚少,刃纹层次不及后来深邃。但整柄刀保养得极好,刃口涂着一层薄兽脂,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得出主人十分珍视。
“你会打铁?”卡尔满眼好奇。
“略懂。”雷恩简短回应。
“要是我也会打铁就好了。”卡尔笑着自语,笑声纯粹爽朗,没有半分自嘲,只是单纯心生羡慕。一个面包师的儿子,羡慕铁匠之子的手艺,这份直白的欢喜,在沉闷的队伍里,格外醒目,如同晨雾中穿透而来的一束暖阳,驱散了些许湿冷。
雷恩看着他的笑容,脑海中闪过乌山镇黄昏的光景,金红色的暖阳斜落,洒在屋顶茅草上,泛着柔和的光,温温的,不灼人,和眼前少年的笑容一般纯粹。他心里清楚,这个未经世事的面包师之子,根本不懂战场的残酷,不懂流矢穿骨的剧痛,不懂退役归来后,将染血的兵刃化作农具,把军旅伤痛深埋心底的煎熬。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看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寂。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溪流旁扎营。
秋冬时节溪水变浅,河面不宽,两岸露出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青石。士兵们燃起三堆篝火,呈三角排布,新兵们围着火堆坐下,分发到的干粮只有硬面包、风干肉,外加一口溪水。
配发的军粮硬面包,绝非老汤姆烤的那种带着麦香的黑麦面包,表皮干硬粗糙,掰开便簌簌掉渣,入口咀嚼,如同啃咬晒干的树皮,难以下咽。风干肉更是坚硬发咸,咬下一小块,要在嘴里含许久才能慢慢软化。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把硬面包摔在膝头,最终还是无奈捡起,默默啃食;有人沉默不语,盯着篝火跳动的火苗,眼神放空,不知在思念家乡,还是在惶恐前路。
雷恩坐在篝火旁,将铁纹太刀横放在膝头。
跳动的火光落在刀身,层层波浪刃纹明暗交错,恰似被火焰照亮的镇外溪流,层层叠叠,藏着千锤百炼的锋芒。他拇指轻轻拂过刀刃,指腹触到细密的阻力,这刀早已被父亲开锋,锋芒内敛,却藏着斩铁断木的力道。
卡尔挨着他坐下,手里的硬面包啃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咀嚼得极为缓慢。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溪水,才含糊开口:“这刀,是你亲手打的?”
“父亲所铸。”雷恩答道。
“真厉害。”卡尔盯着刀身上流转的火光,满眼羡慕,“我爹就只会揉面烤面包。”说完,又露出了那副眯眼笑的模样,纯粹又干净。
雷恩看着他,这个少年的笑容,像极了乌山镇黄昏的暖阳,温和柔软,不带一丝戾气。他心里清楚,这份纯粹的笑容,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根本难以留存,可心底深处,却莫名希望这份笑容能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熄灭,最后一簇火苗缩成一缕蓝焰,在炭块边缘游走片刻,彻底消散,只剩炭火余烬,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如同铁匠铺封炉后的余温。营地中,鼾声此起彼伏,有人辗转反侧,身子压得碎石咯吱作响,溪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声响比白日更清晰,没有喧闹,只有低沉持续的流动声,像极了铁匠铺风箱缓缓喘息的节奏。
雷恩躺在薄毯上,铁纹太刀紧贴右手边,刀柄朝向掌心,只需抬手,便能瞬间握刀出鞘。头顶深秋的夜空万里无云,繁星密布,密密麻麻,如同铁匠淬火时,溅起的火星被瞬间冻结,嵌在天幕之上。
他心念一动,触发系统签到。
【签到地点:行军路上。连续签到第五十一日。】
【获得:低级生命药水×3——可缓慢愈合外伤,口服、外敷皆可。】
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缓缓展开,各项数据清晰浮现:
基础鬼剑术:15/100
地裂·波动剑:4/100
上挑:11/100
连突刺:8/100
格挡:5/100
三段斩:0/100
锻造:15/100
太刀精通:1/100
铜币:九十四枚
初级生命药剂:5瓶
灵魂金珠:2枚
灵魂晶石碎片:1枚
命运感知碎片:1/3
雷恩缓缓睁开眼,头顶星空依旧,淬火火星般的星辰,在秋夜中冷冽明亮。
三日行军,才刚刚拉开序幕,枫叶城远在前方,军营近在眼前,未知的厮杀藏在前路迷雾之中,而那场覆灭万物的毁灭之日,距离此刻,只剩十二年光阴。
身旁的卡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模糊的梦话,听不清内容,婴儿肥的脸颊,被炭火余烬映得微微泛红,像极了乌山镇黄昏下,被暖阳照亮的屋顶茅草。
雷恩收回目光,右手微微收紧,触碰到身旁的太刀刀柄,皮绳粗糙的质感,贴合着掌心的厚茧,父亲留下的凹痕之上,正一点点刻下他自己的印记。
他闭上双眼,耳畔只剩溪水潺潺,如同风箱喘息,伴着夜色,漫向远方。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他唯有握紧手中刀,一步步往前走,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