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码头的混战结束之后,沈晏清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
不是被人打的,是被碎玻璃划的——大概是她砸酒瓶的时候,碎片反弹回来割伤的。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血已经干了,黏在袖子上。
她没有说。
直到上了乌鸦的车,他瞥见她的袖子上一片深色。
“你的手怎么了?”他的声音忽然紧绷起来。
“没什么,小伤。”
“小伤?”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臂,把袖子往上推。袖子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乌鸦看着那道伤口,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
“又没断,也没残,还能用。没什么。”
他没有说话,直接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去哪儿?”
“医院。”
“不用去医院,就是个皮外伤。”
“闭嘴。”
“……”
沈晏清靠着车窗,没再说话。
---
私人诊所。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了看伤口,啧啧了两声:“这还不来医院?再晚来一会儿,伤口都愈合了。”
沈晏清看了乌鸦一眼。
乌鸦的表情很精彩——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因为他看出来医生是在挖苦他。
“先缝针。”医生说。
“缝针?”沈晏清吓了一跳,“这么长的伤口,全缝?”
“不然呢?让它自己长?长出来疤痕更难看。”
沈晏清深吸一口气。她不怕疼,但她怕针——那种细细的、闪着寒光的、扎进肉里的针。
“打麻药。”乌鸦说。
“当然打麻药。”
医生开始处理伤口。消毒的时候最疼,酒精棉擦上去,火烧一样。
沈晏清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乌鸦站在旁边,全程看着。
他看见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眉头皱得紧紧的,但没有喊一个疼。
“好了。”医生说,“缝了九针。一周后拆线,别沾水,别用力。”
沈晏清看着手臂上那排整齐的缝线,点了点头。
“多少钱?”乌鸦问。
“八百。”
乌鸦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多了。”
“剩下的给这位小姐买药。”
医生看了一眼沈晏清,又看了一眼乌鸦,笑了笑:“小伙子,脾气不小,对女朋友倒还挺好。”
“我不是他女朋友。”沈晏清说。
“我不是她男朋友。”乌鸦同时说。
医生笑得更深了:“行,不是。那就是我老眼昏花了。”
---
从诊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
沈晏清走在前面,乌鸦跟在后面。
“雄哥,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你的手不方便。”
“左手受伤,右手还能用。”
“那也还是不方便。”
“你到底想怎样?”
“送你回去。”
沈晏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天雄,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是以前。”
“为什么变了?”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因为在码头,看到你手上全是血的时候,我——”他顿了一下,“我觉得我会失去你。”
沈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为那血是我的?”
“对。”
“所以你以为我死了?”
“没死。但以为你受了重伤。”
“结果就是个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手臂上的纱布。
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以后,”他说,“别再做这种事了。”
“什么事?”
“一个人去冒险。保护别人。拿自己的命去赌。”
“如果我不做,林曼曼就会出事。”
“那是我的事。我会处理。”
“你来处理的方式就是带人砍人。砍完了,她死了怎么办?”
乌鸦沉默了。
“雄哥,”沈晏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不喜欢听,但这个世界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拳头和刀解决的。有些事情需要脑子,有些事情需要耐心,有些事情需要——忍。”
“我忍不了。”他说。
“你必须忍。”
“凭什么?”
“凭你想活着。凭你想让身边的人活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
“你想让我变成一个懦夫?”他问。
“懦夫和智者,只有一线之隔。”她说,“懦夫是不敢做。智者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
“你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是该做还是不该做?”
“送你回家?”她想了想,“应该做的。”
“为什么?”
“因为一个受伤的人,半夜在外面走,不安全。”
“你会不安全?”
“我手上有九针缝线,你说安不安全?”
乌鸦终于笑了。
“行,送你回家。”
---
车上,沈晏清靠着车窗,有些困了。
“困了就睡。”乌鸦说。
“不困。”
“那你闭上眼干嘛?”
“养神。”
“养神就是睡觉。”
“不是。”
“是。”
沈晏清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对视了五秒钟。
沈晏清先移开了目光。
“雄哥,你开车别看我,看路。”
“我开车不用看路。”
“那看什么?”
“看你。”
“……”
沈晏清的耳朵又红了。
她把脸转向车窗,假装看风景。
但车窗玻璃上,映出他侧脸的轮廓。
她在玻璃里看他,他在看她。
两只视线在玻璃上交汇。
她赶紧把眼闭上了。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
不是养神,是——不敢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