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殿偏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将谢必安清瘦修长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一道孤寂而专注的剪影。殿外,为了迎接开放日而布置的幻术彼岸花正散发着幽幽的金辉,而殿内,只有朱笔偶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以及铜漏滴答的声响,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并非普通的公文,而是从生死簿中拓印下来的、厚厚一叠凡人命格详批。每一张泛黄的纸页,都承载着一个阳间生灵几十年的悲欢离合与功过是非。谢必安端坐在紫檀木案后,一身胜雪的白衣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微光。他微微垂着眼眸,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深情的眸子,此刻却化作了最精密的审判天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清明。
“张氏,阳寿七十六,一生行商,乐善好施,然晚年为富不仁,欺压乡邻……”谢必安低声念着纸上的批注,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字迹,随即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名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心术已偏,执念过重,若入地府,恐生事端。剔除。”
随着他的动作,那张命格纸自动卷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出了窗外,落入了待选的废卷之中。
他并未停歇,随即拿起了下一份。
“李四,阳寿未尽,因学业压力自戕……”看到这几个字,谢必安的笔尖微微一顿。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这类亡魂往往怨气深重,极易在开放日这种阳气与阴气交汇的场合失控。“虽值得同情,但戾气未消,不适合首批开放日。转交心理疏导司,暂缓入选。”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漏中的水滴声仿佛敲打在人的心弦上。谢必安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他的审核标准严苛到了极致。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参观,更是阴阳两界数千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这五十个名额,每一个都必须是身家清白、心性坚韧且对生死有着正向认知的凡人。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引发阴阳失衡,甚至让林予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王阿婆,阳寿八十,一生清贫,收养弃婴无数,临终前仍心系他人……”看到这份命格时,谢必安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冷峻的面部线条也柔和了几分。他郑重地提起朱笔,在名字旁画了一个圈,并在备注栏里工整地写下“德行深厚,特邀”四个字。“此等善魂,当受地府礼遇。入选。”
这一夜,谢必安仿佛化身为了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他不仅要查阅这些人的生平功过,还要推演他们进入地府后可能产生的因果波动。有的凡人虽然一生行善,但执念太深,容易在望乡台前崩溃;有的虽然心性坚韧,但命格中带有煞气,容易冲撞地府的灵脉。
不知过了多久,案几上的命格详批已经少了一大半。谢必安放下手中有些干涩的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林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走了进来。看到谢必安面前那堆如山的卷宗和密密麻麻的批注,林予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还没忙完呢?”林予将甜汤放在案边,心疼地看着谢必安略显苍白的脸色,“必安,选几个人而已,不用这么较真吧?随便挑五十个身体好的不就行了?”
谢必安放下茶盏,伸手将林予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林予,这不仅仅是挑人。这五十个人,是阳间看向地府的眼睛。他们的所见所闻,将决定未来千百年里,凡人对死后世界的认知。若是选了一个心存恶念的进去,回去散播谣言,你这一番‘破冰’的心血就全毁了。”
说着,他拿起一份刚刚审核通过的命格递给林予看:“你看这位,一生钻研古籍,对生死之道颇有感悟,且心无杂念。让他来,不仅能看懂我们的布置,更能成为地府在阳间的‘解说员’。”
林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批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原本以为谢必安只是宠溺地答应了他的胡闹,却没想到,这个男人为了守护他的梦想,在背后默默承担了如此繁重且枯燥的工作,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必安……”林予反手抱住谢必安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淡淡墨香的怀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有你在,我真的很安心。”
谢必安轻笑一声,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重新拿起了朱笔:“安心就好。剩下的这几份看完,我就陪你休息。毕竟明天,我还得配合林大导游,演好这出‘地府形象大使’的戏码呢。”
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在这森罗殿的深夜里,严苛的审核不再是冰冷的流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爱与责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