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最恐怖的事就是认识闻瓒
第二天一早,当乔冉再度在上学路上跟我提起林景年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喂喂喂,别那么八卦了好不好,说说你们班的周夕桥吧。听说他刚拿了全市心算比赛冠军,太厉害了!"今天我们俩一人一辆车子,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乔冉偏头白了我一眼:"李清逸,你可真扫兴啊。周夕桥有什么好聊的,还是林景年那种样子好,脾气好的男生更有趣吧,你不知道,上次......"
乔冉的八卦之魂一旦燃起,绝对是滔滔江水川流不息的节奏,我懒得附和她,漫不经心地听着她在旁边聒噪,心里想的是早上语文课要考课本背诵,到学校之后得抓紧时间再看一眼。
终于骑到校门口,我跟乔冉推着车子,正准备进车棚,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我俩齐刷刷回头,只见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车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林景年款款走了下来。
"哇,林景年!"乔冉立刻发出一声惊呼。
林景年穿着一件笔挺服帖的卡其色军工款大衣,衬得他颀长的身材匀称好看,干净的面孔上微微透着一股矜持跟自负。
"林景年,早!"没想到,乔冉这家伙竟然会大声跟他打招呼。而他立刻看过来,冲乔再笑了笑,清脆可亲地回了句:"早啊!"不仅如此,他还对站在旁边的我也点了点头。
我傻傻地冲他回以一笑,心里却有些局促。
乔冉兴奋夸张的模样让我都有些难为情,忍不住催促她快点儿去车棚,她却伸长了脖子去跟林景年讲话:"你好林景年,我是六班的乔冉!"
我有些傻眼,乔冉这是在干吗?抓紧时间交朋友吗?
林景年的回应十分客气友好:"你好,乔冉!"说着,他竟然
长腿一迈,向乔冉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能感觉到乔冉振奋得如同打了鸡血一样,瞪着眼睛心潮澎湃地看着林景年走过来,可没想到的是,他走近之后,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了我身上:"你昨天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你坐在大马路上?"
啊......
原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林景年在跟我说话。我愣了一下,难道说,他看到了我昨天的衰样?
我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他。
林景年却皱皱眉头,似乎在回忆:"是闻瓒因为平板电脑被没收故意欺负你吗?"
我还沉浸在昨天的窘态被他尽收眼底的尴尬中,忽然被他切中要害般地询问,心里紧张得更加说不出话来。
倒是旁边的乔冉听到他的问话,忍不住插了一嘴进来:"你也看到啦!闻瓒太过分了,昨天领一帮人拦着我跟清逸呢!"
有了乔冉的回答,我赶忙附和着点点头,还在为昨天的事感到丢脸不已。
"你受伤没有?"林景年的目光里透着不爽,似乎对闻瓒的行径十分反感。
"没。"谢天谢地,我总算能大大方方说出话来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字。
"那就好。"林景年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冲我嘱咐说,"记得,如果闻瓒再因为那件事找你麻烦,你就来告诉我!"
林景年说话的样子颇有些江湖气,但我可不认为他是对我有什么特殊照顾,我觉得他只是颇有责任感罢了,不愿意有人因为他受
到牵连或伤害。
在我看来,这份担当,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冷漠。
把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划分得那么明显,只为了心中所谓的不拖不欠,不是冷漠是什么?
未置可否地冲他点点头,我暗想,这人无可挑剔的优雅与温和应该都是装出来的吧。他看上去跟谁都亲切有礼,其实对谁都漫不
经心的。
乔冉却被他的承诺所迷惑,兴奋不已地凑过来冲林景年道:"那就说定喽,下次闻瓒......"
赶在林景年不耐烦之前,我急忙打断她的聒噪:"好了乔冉,我们得去存车子了,待会儿迟到了!"
回头,想跟林景年道别,却被他再次叫住。不知道为什么,他踟蹰许久才冲我问了一句:"那个......张海芋是你们班的吧!"
林景年拜托我给张海芋送个东西。
小巧精致的白色机器玩具,造型是《超能陆战队》里的大白,头顶有个按钮。
我好奇地碰了一下,里面立刻响起了《sorry sorry》的音乐,大白的手脚随着节奏滑稽地舞动起来。
我看着林景年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抹赧然,立刻明白,这份礼物是带有某种寓意的。
急忙摁下停止键,我答应林景年会将东西送到。
将大白放进书包里,我一边穿过走廊一边想:张海芋今天,会不会迟到呢?
如果我没记错,开学两周,张海芋从没参加过早自习,几乎每天都是踩着第一节课的铃声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的。时间掐算得如
此精准,我真想问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说起来,我从开学那天看到张海芋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个
异类。
这个异类并不是贬义,我只是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她。首先,她很漂亮。
她是在众人到齐之后才款款走进教室的,身穿白色裙子,梳着简单的马尾,额头饱满,眼神明亮,小巧而高耸的鼻子像个迷你小
城堡。
有一种美丽是不具有争议的,我刚觉得自己被惊艳到,就感觉教室里倏然安静下来,貌似大家都被她的美丽震撼了。
她的模样,简直跟她的名字一样美。
而这个美丽的女孩,被唐老师随手一指,就安排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海芋,你就坐在那里好了!"
海芋淡淡地冲唐老师点点头,接着便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我旁边坐下。
而我正伸长了脖子,脸上也挂着浅浅的微笑,准备在她过来的时候打个招呼的。
可是,眼见她走过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便坐下来,一种被泼冷水的感觉顿时让我有点儿下不来台,自然也没什么兴致再主动凑过去跟她做自我介绍,只好转过身从书桌里掏出一本书来假装认真阅读,对她的印象也降至冰点。
我觉得这个美丽的女生十分高傲,看来往后的相处不是那么容易。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非常正确。
跟张海芋同桌了两个星期,我都处在被她无视的尴尬当中。两
个人虽然肩并肩坐在一起,可是基本上每天都不怎么说话,只有偶尔上下学的时候才互相点点头,前提还得是她那天心情不错。而我很快就发现,她的冷漠并不是只针对我一个人,她对班里所有人都不理不睬的所有人里面,甚至包括唐老师。
一般来说,习惯我行我素的人很容易被打上"性格孤僻""不易相处"的标签,而如果这个人恰好长得很出众,家庭背景又很优越的话,那这种性格就会被延伸为是狂妄自负,目中无人的表现
恰好,张海芋就属于这类人。
她举手投足姿态优雅,眉宇间总是不自觉流露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自负,不着痕迹地与旁人区别开来,一眼望过去就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至于她的家境,仅从质感上乘的衣着打扮来看,就能感觉到她家境不错,而班里早就有消息灵通的八卦达人拿到了第一手资料,爆料张海芋出身外交官世家爷爷,父亲至今在澳大利亚大使馆驻守,绝对身世显赫。
我耳朵里过滤着这些消息,不禁暗暗咋舌外交官家的大小姐,这种身份根本就是偶像剧女主角的豪华标配了吧!可她竟然会成为我的同桌,每天真实地坐在我旁边,真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再一想到她对我不冷不热的态度,反倒觉得释然了。
这种人不愿意纡尊降贵跟我交朋友,本来就是件很正常的事嘛!
我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扫平了心里小小的不痛快,心平气和地跟张海芋做一对界限分明的同桌,比起从前总是满怀希望地猜测我们什么时候能打破尴尬成为亲密无间的小伙伴,反而自在多了。
虽然我跟张海芋的关系一般,但是帮林景年转交东西实属举手之劳,我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走到座位上坐定,出乎意料的是,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我急忙将书包里的大白拿出来递给她:"林景年给你的!"
"林景年?"很明显,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礼物,她都有些意外。
她足足愣了几秒钟才伸手接下玩具,脸上的表情却很勉强,我感觉她似乎轻蔑地笑了一下,接着不以为意地将玩具丢进了书桌里。
我很想说,那是大白呀!超级温暖,超级治愈的大白!你怎么舍得这么对它......
可是,鉴于我跟她的关系并没有熟到可以随意干涉的地步,便只好将感叹收回,转过头来不再看她。
翻开班委工作手记,看着上面的月计划表,准备一项一项慢慢完成。
我的心里生出一种非常踏实的感觉,我恍惚地觉得,自己的初中生活就像这按部就班的计划一样,平平淡淡地开始,平平淡淡地继续,却不曾想过,有些事情会超乎我意料地发生。我跟高高在上的张海芋小姐,竟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上午的第二节课是英语课。
按照英语老师的规定,我要在上课之前,占用一点儿课余时间抽查三名同学的随堂笔记。
学号是老师选好的,我看了眼今天的抽查人选,心里一沉,其中两个人,分别是闻瓒跟张海。
我现在一看见闻瓒的名字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可闻瓒却显得很兴奋,看着我向他走来,贼兮兮地冲我眨了眨
眼睛:"哟,女状元,我们真有缘分哪!"
是冤家路窄吧!我懒得看他嬉皮笑脸,板着脸冲他伸出手来:"笔记拿来!"
"什么笔记?"他眉毛高挑,故意跟我装糊涂。"英语笔记!"我刻意提高音量跟他强调。
闻瓒却跟我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把笔记交给我。
"你该不会是没写吧?"我实在没耐心跟他耗,只好拿出作业记录,"那我直接记你没写好了,没必要拖延时间......"
"喂喂喂,李清逸,谁没写作业啊,你凭什么说我没写!"闻瓒忽然冲我大吼起来,紧接着把一个笔记本拍在我面前,"课代表了不起啊,怎么能欺负人呢!"
他还恶人先告状!我气鼓鼓地翻开他的笔记本,字虽然丑了点儿,但作业确实是完成了。
看来,他就是故意要捉弄我的。真是,要不要这么无聊!
但为了避免麻烦,我没再跟他争辩,转过身去检查了另一个同学的笔记之后回到座位上,冲张海芋道:"你的英语笔记,给我检查下吧!"
我以为,刚才最反转的就是咋咋呼呼的闻瓒跟我蛮不讲理了半天,最后却拿出了完整的笔记,但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又家教极好的张海芋,竟然也上演了一出反转剧。
海芋不以为然地冲我摊摊手,耸肩道:"我没写,你记我没
写吧!"
虽然跟她谈不上有交情,但即便是出于对普通同学的关心,我还是忍不住冲她问了句:"没写......还是没写完?张海芋,我可以
等到......
"我没写,因为不需要!"她打断我,甚至还冲我笑了笑,"没关系,就记没写吧!"
我对她的坚决与固执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还打算再劝她几句,上课铃声却响了起来。
呆呆地看着那个姓曾的英语老师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跟张海芋的关系,会因为这节课,发生小小的变化。
曾老师性格偏古板,课堂氛围总是很严肃,而今天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苛刻,原因是我们上一次小测验的成绩不是很好。
她先是针对测验为我们做了简短的总结批评,接着跟我要了抽查笔记随意翻了翻。
我忽然心底一紧,惴惴地望着旁边的张海芋这个姑娘竟然在没心没肺地戴着耳机看漫画,正想伸手提醒她,却见曾老师已经愤怒地抬起头来:"张海芋,为什么没有记笔记?"
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张海芋,她却浑然不觉,仍然如痴如醉地埋头看漫画,被我伸手捅了捅胳膊,才惊觉自已俨然成了全班焦点。
曾老师怒不可遏,站在讲台上,非常郑重地冲她警告了一句:"If you continue to read comics,to bring it to leave the classroom!"(再不收起你的漫画就拿着它滚出教室!)
话一出,教室里原本就安静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几个平日里就对张海芋看不顺眼的女生纷纷面面相觑,眼睛里闪烁着浅浅的幸灾乐祸。
"老师,张海芋的笔记忘在家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帮她撒这个谎。
也许是担心她给曾老师留下坏印象影响学习,也或者只是想缓和当下的气氛-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尽管我头脑一热站了出来,张海芋却没有领我的情。
她站起来,摘下耳机,嘴角轻扬,非常轻蔑地回了曾老师一句:"Ithink I am free to stop distribution of its own time,why do not you take the time to correct your Chinglish!"(我觉得,与其阻止我自由分配自己的时间,还不如花点儿精力改正您的中腔英文更有意义。)
说完,施施然坐下,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英语老师则怒火中烧,脸色难看到极点。忽地,她将桌子上的书本狠狠一摔,咬牙切齿地走出了教室。
因为老师突然离开,那堂课的后半节很自然地变成了自习,而所有人交头接耳满脸好奇的重点是张海芋那句流利的英文到底什么意思?
对张海芋的语言水平,我既惊讶又赞叹,可是,这并不代表我欣赏她顶撞老师的行为。
看着她在曾老师离开之后,继续满不在乎地掏出漫画来看,我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胳膊,认真地冲她说道:"张海芋,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好。"
你长得漂亮,家境优越,性情高傲......这些都没有问题,可是,目中无人狂妄自负,甚至对老师也不尊敬,我觉得这样很
不好。
我以为,以张海芋的性格,在被我直白地指出缺点之后,会很生气,或者言辞犀利地讽刺我几句也说不定。却没想到,听完我的话,她的脸上迅速地蒙上一层愧疚之色,接着低下头来,小声说了
一句:"我没想到会气走她的。"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或许并不是被人臆断的那样盛气凌人。
她只是不善与人打交道,也不懂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才显得格格不人。
但她真的不坏。
因为,除了对曾老师表示歉意,她还抬起头来,对我说了句:"刚才,谢谢你。"
从那天开始,我跟张海芋之间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地横亘于彼此之间的透明屏障,有了几分浅浅的亲近。
但也不过是比之前的冷漠多了一点儿小小的互动,比如偶尔借用下学习用品,又或者课间时会聊几句没营养的话,绝对不到关系好的程度。
我却不知道,仅仅如此,自己在其他人眼中,就成了"张海芋只跟她说话......"这种听起来夸张又滑稽的身份。
彼时,海芋的美丽已经在一中颇有知名度。
经常有上体育课的男生对着我们班教室窗户吹口哨,又或者午休时在操场上出现一伙人集体大喊"张海芋"三个字。
学校论坛里甚至出现了一张新生校花榜,"张海芋"三个字高高在上这件事在我们班引起了两极化的评价:男生们对校花出自我们班这件事非常自豪,女生们则更多是暗地里嗤之以鼻。
小女生嘛,本来就善于嫉妒,偏偏张海芋的性格又不是很讨人喜欢。
开始有人跑过来刻意跟我打听海芋的情况,从血型,星座到兴趣爱好,更夸张的是有男生干脆找我买她的微信号或者QQ之类
的联系方式......我讶异之余觉得自己真是大开眼界,一中大地果然"卧虎藏龙,人才辈出".
诸如此类的"生意"我当然是敬谢不敏,没什么理由,就是没兴趣。当成趣事讲给乔冉听,她却笑我情商太低不懂圆滑,还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初中生活也很复杂,只有积极融人才能过得更加充实......我却对她的想法不敢恭维,觉得不管在哪里都要内心坚定,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盲目追随所谓的热闹欢畅并没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两手空空,白白地蹉跎了青春跟时间。
我没想到,那些只属于我自己的小坚持,张海芋竟然全都知道。某天午休,我吃完午饭之后回教室看书,她一边咬着泡泡糖一边问我:"听说我的微信号已经有人叫价两百块了,你还不动心?"
我看着她,正鼓着腮帮吹出一个粉色泡泡,样子又萌又傲娇,不禁正色道:"你想卖?我打赌有人愿意出三百块!"
"啪!"她"扑哧"一笑,泡泡立刻炸掉,粘了她大半张脸。
后来,当我跟海芋更熟一些的时候,我发现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她的性格其实是很活泼的,且幽默风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吝于表达。
唐老师告诉我,海芋自六岁开始,便跟做外交官的父母去了澳大利亚,先入为主适应国外的环境,也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生活得自由自在。而她的爷爷却一直坚持要求她回国接受教育,没办法,海芋只得从已经习惯了的生活圈子里抽离出来,委屈地回到国内,一切从零开始。
六岁便去了澳大利亚?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英文说得那么好,且不屑做随堂笔记。毫不夸张地说,英语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她
的第二母语了吧。我心里不禁对她多了几分羡慕。
"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的骄矜与冷漠,其实是她心里的负气跟委屈无处抗议,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说到底,她还没做好准备接受新环境,所有的骄傲与抵挡,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保护。"唐老师摊摊手,像个大朋友一样跟我说,"你看,即便是海芋那样处处惹人艳羡的幸运儿,也有难以解决的烦恼。想让她扭转心意,融入我们的班集体,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
对于唐老师的总结,我点头表示赞同。他是想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烦恼跟困境,但不管怎么样,都要打起精神来积极面对吧!
但唐老师的好意远不止于此,他跟我聊海芋,只是想起一个小头,接下来的关心才是重点。他小心地问我:"清逸,你爸爸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我看着唐老师,很感激他善意的关心,但摆在我面前的事实却不容乐观。爸爸的身体状况仍然很差,只在去厕所的时候借助拐杖走出卧室,其余时间一律待在房间里,而我寻找获救男孩的事,也一样没有进展。
因为没有亲临过火灾现场,我所能获得的线索极少,而且大多是从当年事故调查组听说的。比如那只黑色的打火机,以及火灾现场有人看到过一个昏迷的小男孩被私家车接走。调查组的人查过打火机的来历,结果却不了了之,也曾根据群众提供的车牌号进行搜索排查,但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发现......况且对于调查组来说,弄清楚火灾原因给大众一个交代更加重要,他们只能尽力而为。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有时间就拿着笔记本到处跑,寻找目击者,试图还原更加详细的火灾经过。虽然我遭到过许多冷遇,但有时候不遭遇坎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坚强。
我被骂过小鬼头,还被一个伤者家属不耐烦地驱赶,甚至被警告再骚扰他们就会挨揍......但我一点儿都不恨他们,甚至还很理解。人们被灾难刺痛,他们冷漠,只是想要逃避那段不堪回首
的记忆。
可我不愿意逃避,我觉得战胜那些痛苦阴影最好的办法,就是咬紧牙关去面对。我必须勇敢起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迅速地成长起来,保护我最爱的爸爸妈妈。
在漫长的寻找过程中,我其实也获得过不少帮助。
来自大学社团的志愿者以及当时拍摄了大量现场图片的报社记者,他们热心地帮我出谋划策。虽然结果很遗憾,我却很开心,觉得这个世界上,热心肠的好人还是很多的。
就连唐老师,不也是我最新的意外收获吗?
他看着我那些都已经断掉的线索,包括目击者提供的接走获救男孩的私家车的车牌号,以及当年火灾发生后一个月间全市医院烧伤科的儿童病历资料,还有那只让我爸爸陷人纵火犯嫌疑却找不到主人的打火机......忽然向我提出了一个疑问:"清逸,有没有可能,那只打火机的主人,就是那个小男孩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但是,我有问过事故调查组的叔叔,他们说那是一只名牌打火机,在哈尔滨都没有专柜,而且看起来好像用了许多年的样子。一个十来岁小男孩是它的拥有者,显然不太符合常理。
"有可能是他亲人的呀!而且不是有人看见他是被私家车接走的.....这就说明小男孩的家境很好。家人有一只名牌打火机,就不足为奇了吧!"唐老师顺藤摸瓜,"打火机用了很久,里面会没油吧,也许那个男孩是想到秋林商厦给打火机加油的,结果
遇到了火灾......
按照唐老师的推测,一切好像都顺理成章起来。
我静下心来,把很多已经钻进死胡同的线索重新挖掘,整理......之前一直把找到获救者跟为爸爸正名当成两件事,如今汇总在一起,有些逻辑是可以说得通的,但能不能获得有利的进展与突破,就只能等待时间去检验了。
不管怎么说,唐老师的提醒让我觉得有种被曙光照亮的感觉,可他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冲我耸耸肩膀:"我没帮到你什么。清逸,帮助你的是你自己从没放弃过的信念,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小太阳,因为很多人都需要被温暖靠近,比如张海芋。"
我冲他点点头,认真保证:"如果海芋肯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跟她成为好朋友,一起分享快乐跟烦恼。"
女生之间的友谊大多是慢热型的,而且一旦认定彼此是对方要好的闺密,很难轻易放弃,很少像男孩子那么潇洒干脆。有时候很可能只是一个瞬间的一拍即合,就能成为好朋友。
我认为既然决心要跟海芋交朋友,就应该多拿出点儿热情来,于是,每天一走进教室,我便自动开启小喇叭模式,不管张海芋有没有抬头,都主动跟她打招呼,假装很有兴趣的样子询问她手里的漫画,或者向她讨教一些英语知识......有时候实在没什么东西可聊,就问问她早餐吃了什么。
就这样过了几天,虽然在我的"努力"下,跟她的交流多了一些,但我们俩的友谊,却没有实质上的进步。
而且,我发现,我们俩的对话多是我问她答。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抬起头,一双灵动慧黠的大眼睛望着我,仿佛洞悉一
切,但她却并没有拆穿我那些刻意的殷勤,只是一边说着话,一边嘴角微微扬起,好像故意要看我接下来还能找什么话题似的。
唉,傲娇什么的,最讨厌了。
对于我积极跟张海芋搞好关系这件事,乔冉很是嗤之以鼻:"你呀,还是省省吧!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做得太刻意了,反而让人觉得你是在讨好她,何必呢!"
想想乔冉说的话也有道理,我便收起了那些刻意为之,打算一切随缘好了。
可是,平静无扰的日子没过两天,生活就再起波澜。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化学实验课上,按照学号排列,跟我搭档的纪舷飞忽然换成了闻瓒。看着他不怀好意地冲我笑了笑,我立刻吓得脊背发麻,回头看了看纪舷飞,那个老实的男生却无奈而歉意地冲我叹了口气。
我准备举手报告老师,却被闻瓒一巴掌拍在肩膀上。他笑嘻嘻地对我说:"女状元同学,咱们合作愉快啊!"
惊慌间,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了实验题目:"雪球"是如何燃烧的?
写完,放下粉笔,老师让我们观察他的实验。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雪球",拿镊子夹起来,用打火机一点,就熊熊燃烧起来。
大家发出阵阵惊呼当然包括闻瓒。这家伙大步蹿到老师面前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化学老师笑着让他回座位,接着吹灭火球,让我们根据面前的东西,自己试着做一个雪球出来,找出答案。
我看了看桌子上面,有水,醋酸钙跟酒精。也就是说,老师手
里拿着的那个"雪球",是这些东西做出来的。
闻瓒被赶回来,却还在好奇,在旁边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回事,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我没说话,回想着小学参加夏令营时学过的化学知识,把醋酸钙放进水里搅拌一下,又倒进酒精当中。很快,便析出了像白雪一样晶莹剔透的固体。我将它捏成一个雪球,正准备跟老师借打火机试试能不能燃烧,却听闻瓒在旁边一声尖叫,一把抢过那只"雪球",想也不想就拿起一只打火机点了起来
"小心烫!"我急急地提醒他,却已经晚了。被酒精析出的醋酸钙"哗"地一下燃烧起来,闻瓒丢掉的时候我正想伸手拦他,结果那束燃烧的小火焰在我的手背上狠狠地烫了一下。
"呀!"
就那么一下,就疼得锥心,眼泪瞬间溢了出来。
不过,这场课堂小混乱马上就平息下来。实验立即停止,我被送到医务室涂了药膏,闻瓒被老师罚站两节课,还要交一份深刻的检查。
说实话,这件事倒没让我生气,毕竟闻瓒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伤得也不重。在医务室的时候,我跟化学老师交流了实验心得,知道自己除了比例上有一点儿小失误,实验非常成功,心里还蛮得意的。
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那天过后的一个星期,闻瓒都没有来烦我。要知道,平时他总是想方设法惹我不痛快,比如抢我的作业跟笔记啦,故意拿一道很难的习题跑来问我却不听解答一个劲儿地打呵欠,又或是跟着我一起去食堂打饭,理由是"想看看状元同学都吃些什么"......对于他的胡搅蛮缠,我向来采取能躲就躲的方式,尽量不正面交锋。因为耍无赖,我根本耍不过他嘛!
我一直以为,闻瓒总是捉弄我,是对电脑被没收的事耿耿于怀,而他忽然停止了那些幼稚举动,是对弄伤我心存愧疚,也就是说,我们俩扯平了!
要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我忍不住心情大好,周五特地奢侈了一回,请乔冉去校门口吃了顿麻辣烫。
正揉着肚子回到学校,刚想去操场散散步,却意外地,在小花园后面的观景区,听到了闻瓒的声音。
"哎呀呀,你们就帮我约她一下吧!"
原本我并不打算偷听的,可是八卦妹乔冉却眼睛一亮,拉着我躲在一旁,小声在我耳边说了句:"听听那个家伙想约谁!"
"好奇怪啊,闻瓒,你为什么要约李清逸?虽然长得还不错,可性格那么闷,一点儿也不可爱吧!"说话的人是我们班另一个男生周云意,闻瓒的铁哥们。
我跟乔冉面面相觑,甚至,她比我还要震惊,这些男生讨论的对象竟然是我。
"就是闷才有趣啊,不知道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又不会发脾气,好像怎么惹她都没用......还有啦,那天做实验的时候你们看她多酷,随便弄弄就把实验题目破解了,可惜......"闻瓒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周云意立刻插话进来:"喂,闻瓒,你最近有点儿奇怪哦,张口闭口都是李清逸,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前几天看你朋友圈里说了一堆对不起惭愧之类的东西,是说给她听的,对不对?"
"对呀对呀!"周围响起一阵起哄的附和声,"我说最近怎么老觉得你不大对劲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闻瓒气急败坏地冲他们凶道:"谁喜欢那个书呆子啦,你们
胡说什么!我就是想到一个点子,想叫她出来捉弄一下,你们不要无聊好不好!"
跟乔冉逃离操场的时候,我的心脏一直怦怦乱跳,脑子里升腾起无数个沸腾的气泡,里面盘旋着同一个让人疑惑而不安的问题:闻瓒......他喜欢我?
不不不,怎么可能,他总是在欺负我,怎么可能喜欢我呢!一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这种无休无止的猜测当中。而闻瓒跟他的朋友都在教室里嘻嘻哈哈,并没有过来找我,反倒是我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不敢向后看,有些刻意地躲着他。
放学路上,乔冉一本正经地跟我分析道:"有可能哦!你长得不丑我的意思是你成绩又好长得又不错非常难得,性格又温和,别说闻瓒,很多男生都很容易对你有好感吧。而且,他还在朋友圈里自我反省,肯定是觉得以前对你有些过分,所以想跟你道歉吧!可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才故意说要捉弄你的。"
其实,对于他是否跟我道歉,我并不在意。我只希望他以后都离我远点儿,别再找我麻烦,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周末,我正在家打扫卫生,忽然店里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想买豆腐,要求送货。
一直觉得老妈顺应潮流给豆腐店加了外送服务有点儿心血来潮:两块钱的豆腐,五块钱外送费,什么人会阔绰到抽风的地步,花七块钱享受一块豆腐被送上门的"高级"服务?
而且平时,附近街坊如果真的需要送货上门,我们也会帮忙送一下,从来没收过外送费。
所以,这通电话,倒让我有些稀奇。
地址并不远,是隔两条街的世纪花园小区。提着豆腐骑脚踏车,只消十分钟便顺利抵达,可当我按照地址敲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闻瓒一脸痞笑,立刻觉得情况不大对劲。
门大开着,客厅里挤了十几个人,都是他在学校里一起玩的小伙伴,此刻齐刷刷地起哄向我这边看。闻瓒回头冲他们得意道:"怎么样,我说了吧,一个电话就能把我们班的女状元叫过来!"
我觉得很无语。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闻瓒这样,在称呼我"女状元"的时候,口气里总带着浓浓的调侃戏谑,但我还是觉得,被这个外号扣在头上的感觉很不好。
甚至于,我从心里是反感这个称呼的。
而闻瓒的话,立刻引起了房间里那群人的笑闹起哄。在嘈杂与混乱中,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遭到恶作剧的可怜女主角,懊恼与羞愤瞬间席卷全身,想要挥手砸他一脸豆腐的冲动在心里翻来滚去,最后却还是平息下来。
我咬咬牙,伸手将豆腐递给他,声音佯装镇定:"你好,一共七块钱!"
闻言,闻瓒先是表情错愕地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欸,你不是吧,真以为有人会花钱让你送豆腐!女状元,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们这里有好吃的,进来坐一会儿吧!"
客厅里的笑意更加欢畅起来,而我则气得涨红了脸,手里的豆腐却仍然倔强地举着,不自觉咬紧了嘴唇,像一只愤恨却不知如何发泄的小兽。
眼睛恨恨地盯着闻瓒,忍了大半天,一肚子的火气没有变成杀伤力极强的小钢炮,却挤出了一句毫无杀伤力的问候:"闻......闻瓒,你什么意思?"更弱的是,我居然还有些小结巴。
大概是看我红着一张脸又结结巴巴的尴尬样子实在可怜,闻瓒收敛了笑声。
他耸耸肩膀:"好同学,别那么紧张嘛,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叫你出来玩。"
从女状元变成了好同学,闻瓒似乎有意收敛,但他身边的朋友们可没这么好心。他们变本加厉地朝我喊着:"来嘛来嘛,豆腐西施......"
真是什么人找什么人,冲客厅那边白了一眼,我下巴抬高:"不好意思,本店只卖豆腐,不跟乱七八糟的人一起玩!"
闻言,闻瓒愣了一下,他的朋友们也愣住了。我隐隐有些担心,这帮人该不会被我的讽刺惹怒了吧。不过,眼前的状况已经糟糕至此,害怕也没用,我索性正面迎上,冷冷地看着闻瓒,再度将豆腐递过去,一字一顿冲他道:"一共七块,谢谢。"
"谢谢"二字咬得极重。不管他今天让我来的目的是恶作剧还是什么,不管他的朋友们对我的嘲弄声有多大,面红耳赤仓皇逃脱只会显得我无比懦弱,就算再难堪,我也不愿退缩。
"别这么没劲行不行......"闻瓒不耐烦地冲我挥挥手,"谁要吃这种东西啊!"
我被他的长胳膊一甩,打了个趔趄,手里的豆腐顺势摔在地上,在薄薄的包装袋里碎得一塌糊涂。
气氛立刻变得有些古怪。
已经不是被激怒那么简单。
我默默地站起来,手里一直死死抓着装豆腐的袋子,确保豆腐没有流落在地,才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闻瓒。
"好玩吗?"
先前还被他气得几乎发抖,但此刻,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气愤十分可笑我为什么要跟这个人生气?这种没有底线的浑蛋,他有什么资格愚弄我?
我仍然看着他,甚至觉得他有点儿可怜。唐老师说他对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可他并不知道,他这种无聊的行为让我鄙视到极点,我不会原谅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的!
在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闻瓒明显有些茫然无措。他伸手抓了抓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豆腐花",自顾开口:"对你来说,这块豆腐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是它给我们家带来了生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它供给着我这几年的生活所需。我妈妈做每一块豆腐都非常用心,每一个顾客都对我们家的豆腐赞不绝口,可是你......"我抬头,看了眼闻瓒,却觉得跟这种人讲道理未免太可笑,便笑了笑,"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豆腐我不卖了,这么好的东西,你根本不配得到。今天就当我倒霉,下回你再敢耍我,我肯定对你不客气。就这样吧,再见!"
记得豆腐店刚开张的时候,妈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起早贪黑,用心做每一块豆腐,感激每一位来买豆腐的顾客。
我知道,那些豆腐不仅承载着她的心血,更是我们家正常生活运转的保障。不夸张地说,我们甚至把大部分的生活希望都投注在小小的豆腐上,而它没有让我们失望。
手里的豆腐虽然软软糯糯,但对我来说,它却像我跟妈妈既安稳又饱满的精神支撑,维护它,就好像维护一份倔强的尊严与小小的城池,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它轻视践踏。
义正词严地警告过闻瓒之后,无视他诧异和复杂的神情,我转过身去,大步地离开世纪花园,直至走到门口才感觉浑身一轻。到
底还是委屈的,不管我面对闻瓒的时候有多么冷静,可是,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却无法云淡风轻,它们还是结成了疼痛的疤。
鼻子有些发酸,停下车来伸手一擦,手背却被眼角悄悄滑落的泪水打湿。
我可不愿放任这样的悲伤,急忙抬头望天,想止住泪意,却忽然感觉旁边有辆汽车慢慢地停下来。紧接着,就像是电视里才会看到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桥段,车子里走下来一个少年,他背对着阳光,脸面有些模糊,声音却很熟悉,他温和问冲我:"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