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店少女的烦恼
一切都始于那个平凡的清晨。
早自习教室里,有人抓紧时间背单词,做习题,有人则在一旁聊明星八卦,吐槽最新的漫画剧集。
我坐在位子上一边预习功课一边想,回头得跟班主任唐老师提议这段空白时间安排个小组长来维持教室秩序。忽然听见一声叫喊从门口传来,是从走廊里跑进来的赵奕城:"不好了不好了,校务
组的人来了!!"
刚步人初中校园的新生,对新环境还有些陌生和拘谨。而"校务组"三个字,则代表着某种权威,甚至有几分神秘,大家都害怕被校务组的值周生们发现违纪行为,留下不良记录。
新学期伊始,学校便做出规定,严禁学生携带除手机外的电子产品到学校来玩,但还是有人以身试校规我们班的闻瓒。
他已经被没收了一部掌上游戏机,今天又带了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在赵奕城进来报信之前,他正跟一帮同学围成一圈看《海贼王》,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严重影响了课堂秩序。
虽然相识了两个月不到,我却对闻瓒印象深刻这人性格聒噪,喜欢捉弄同学,跟老师们说话也大大咧咧,称兄道弟。他在我们开学当天就在教室里大叫道:"听说区女状元在我们班,是谁是谁?快站出来让我们认识下!"
我觉得有些汗颜。
虽然从小到大一直成绩不错,但我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个平凡女生,每天乖乖地穿着校服,绑最简单的马尾辫,眉眼清澈,一点儿也没有"优等生"的光环。
在新同学面前被这样调侃,还是很不自在的。
闻瓒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后来当他得知我就是那个"女状元"之后,总是三五不时地在我身边转悠,自言自语似的抓头念
叨:"也没什么不一样啊,怎么就考了那么高的分呢?"而我,为了避免跟他正面接触,总是能躲就躲。
可是,尽管这个顽劣的男生以及他的拥趸胆大妄为,但一听到校务组来人,还是慌了神,迅速四下散去。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情急之下的闻瓒,在经过我的座位时会把他的平板电脑胡乱塞给我。
我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见两个校务员已经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的闻瓒则对我做了个"帮我"的口型。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我把那个平板电脑放进了书桌里,心怦怦直跳。
闻瓒双手插进口袋,佯装镇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负责检查违纪行为的校务员是一个清俊温和的男生,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衬衫,露出长长的脖子跟手臂。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单纯又无辜,我却感觉到一股紧张的气息在教室里萦绕。
他的目光落在闻瓒身上,脸上荡漾着浅浅的笑意,而闻瓒则仰起头,迎着他的注视,一脸玩世不恭。
教室里呈现出一片奇异的安静,而我却在这种安静中忐忑到了极点。
因为那个眼角下垂的校务员,竟移过目光,忽然在我旁边停下,他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在我摊开的习题册上敲了两下,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看见有人带电脑了吗?"
我一抬头,便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孔。他笑着冲我眨眨眼,我却慌张得手足无措,脑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的声音在里面盘旋,便傻傻地冲他点点头。
"在哪里?"他笑着向我凑了凑,声音清脆又好听。
"我......"我抿了抿嘴巴,小声回答,"我藏起来了。"话音刚落,感觉他愣了一下,紧接着我也愣住了。
事情的结果当然是电脑被那个狡猾的校务员林景年没收了
知道他叫林景年,还是乔冉听说这件事以后给我普及的。
乔冉跟我是手帕交,两家住得近,几乎从小玩到大,又一起从小学升到初中,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平时总爱腻在一起。
晚上放学的时候,她一边拉着我去车棚取自行车,一边兴冲冲地问我:"听说今天早上林景年趴在你桌子上跟你说了好几句话,是真的吗?"接着不等我回答,便冲我大叫道,"哎呀,你这个家伙,该不会没听说过林景年吧!"
我今天没骑车,只好让乔冉载我回家。
吃人嘴短,麻烦人嘴也短,我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默默地听她一个劲地说林景年。什么家境优越爱好广泛啦,尤其擅长国标舞跟马术,从小到大获奖无数,来到一中之前就小有名气,而他却十分谦逊有礼,一点儿也不骄纵。
"以他的学习成绩,原本应该去念师大附中的,只是那边需要住校,而他觉得一中的氛围更轻松一些,更重要的,是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回家陪爷爷,才转到我们学校来的!"乔冉回头哧哧地冲我笑道,"清逸,你说这是不是我们一中女生的福气?"
福气?我觉得乔再这形容词可真够夸张的。不过,懒得跟她讨论这件事,因为我现在满脑子萦绕的,都是闻瓒早上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
"你少给我装蒜,李清逸,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那么笨?怎
么他一问,你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在电脑被林景年没收以后,闻瓒立刻像只张牙舞爪的大猩猩一样蹿到我面前来。
如果不是上课时间到,班主任唐老师唱着《我的滑板鞋》走进来,我都怀疑闻瓒会从背后掏出两根香蕉来砸扁我。
唐老师只知结果不知过程,站在讲台上冲闻瓒幸灾乐祸道:"闻瓒,节哀哟,我跟校务组的人说好了,没收你的东西都装在你的毕业大礼包里。照你这个速度,毕业之后把所有东西拿回去就可以开个电子商品店了,努力哈!"
闻瓒回头,嬉皮笑脸地冲唐老师说了句:"好的,唐老师,我再加加油!"回过头来看我,再度用嘴型冲我说了句"你等着",便大步走回了座位。
说实话,因为他这句无声的威胁,我一整天都沉浸在无尽的恐惧当中。
不是我胆小,而是闻瓒这种人,整天率领着一帮"闻家军"坐在教室后面,跟老师顶嘴,戏弄同学。
偏偏唐老师对他们采取的是"爱的教育",鼓励大于批评,关心大于说教但这么做导致的结果是,闻瓒只在唐老师面前有所收敛,私下里,绝对是个让人害怕的危险分子。
而我担心的是,他一整天都没有采取行动,到底是忘了那电脑被没收的痛,还是不愿跟我计较,又或者他还在暗暗酝酿,准备出其不意地对我放个大招......
想到这,我赶紧摇头,往前看了看,回家的路已经走了一半,闻瓒应该是忘了希望他以后也忘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吧!
可是,你应该听过一个词,叫"事与愿违".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因为刚好是红灯,乔冉脚点在地上
当刹车,我便跳下来,站在路边的台阶上等待,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串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我回头一看,立刻就愣住了。
喜笑颜开的闻瓒,正骑着一辆颜色很炫的"死飞"(自行车的一种,区别是它的飞轮是死的,构造简洁,颜色炫酷),旁边跟着他的四五个哥们儿,此刻正在我身后,乌泱泱地骑过来。
听着他们越来越近的笑声,我下意识地想躲,就见闻瓒忽然一个急刹车停在我旁边,没正经地冲我招手道:"女状元,这么巧啊!"
他声音很大,连旁边的路人都被他的大嗓门引得纷纷看过来。我脸上一热,不自觉地往乔再旁边靠近了些,冲他道:"闻瓒,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乔再回过头来,她是认得闻瓒的,却对眼前的状况不明所以,看看我又看看他:"怎么啦?"
闻瓒笑嘻嘻地吹了个口哨,学着乔冉娇滴滴的口气:"没什么呀!"真是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乔冉白了他一眼,皱皱眉头,一把拉过我:"绿灯了,我们走!"
说着,便推着车子往前走,但我的书包带却被闻瓒勾住,他一边勾一边喊:"别走啊,咱们俩是不是还有笔账要算啊?"
我正要开口,乔再伸手一把打掉闻瓒的手,将我护在身后:"喂!闻瓒!你是不是个男生,连清逸这么老实的女生也欺负!"
从小到大,也许是整个人看起来比较文弱的缘故,性格强势的乔冉总是像个姐姐一样,遇见什么事都替我出头。只是,今天这事,严格来说也不是闻瓒无缘无故地找我麻烦。
我觉得我一个人得罪他就够了,可不愿意乔再也被他恨上,便主动站出来,小声趴在乔再耳边说了句:"没事,是我把他的东西
弄丢了!"接着冲闻瓒说,"对不起了,闻瓒,真的很抱歉......但这件事跟乔冉无关,今天就请你高抬贵手,让我们回家吧!"
闻瓒玩世不恭地耸耸肩。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我惴惴地不知如何是好,却被乔冉悄悄拉住,她冲我使了个眼色,小声但是坚定地冲我说了句:"我们走!"
我迟疑着坐上了她的车,乔冉立刻铆足了劲向前骑,几下便将他们甩出老远。
但是,我们俩太低估男生热衷玩耍与争斗的天性,还没等我松口气,就发现闻瓒跟他的队伍追了过来。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我心里一沉,轻轻一跃跳下车后座。乔冉只顾卖力向前骑车,根本没注意到我已经下车。少了一个人的重量,车子立刻蹿出老远。我硬着头皮转过来,正对着闻瓒他们,闭上眼睛张开手臂做拦截状。
耳边的呼啸声越来越近,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感觉一阵嘈杂声响停下来将我团团围住,睁开眼睛,看见闻瓒愤恨的脸近在眼前。
回头看着已经跑到安全地带的乔冉,我松了口气。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大义凛然地冲闻瓒道:"好啦,闻瓒,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说完,眼睛闭紧做视死如归状。
很明显,对于我的"英勇"举动,闻瓒他们始料未及。
他坏笑着凑过来蹲在我耳边喊了两声:"女状元,女状元......"
见我毫无反应,只好无趣地干咳两声站起来,跟他的兄弟们一哄而散。
危险解除,我急忙站起身来。远远地,看见乔冉正向着我折返,挥手大声喊道:"我在这里啦!"
回家途中经历了一场虚惊,到了巷口,一眼看到"逸香豆腐店"的招牌,我整个人便安下心来,非常踏实。
跟乔冉道别,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推开豆腐店的门:"妈,我回来了!"
虽然我嘴里喊着妈妈,但一进门就从店里穿过去直奔主卧,轻轻地打开门,将头探进去,冲里面拉长声音喊了一句:"爸爸我回来了。'
瞪着眼睛望着里面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便失落地垂下头,悄悄退出门去。
在客厅里放下书包后走到前厅店面去给妈妈帮忙,一边熟练地挑豆子一边问她:"爸爸今天好吗?"
"好!"妈妈回答得干脆又坚定,"早上喝了两包牛奶,中午看了一会儿报纸,下午就坐在窗子前,等你回来。"说着,妈妈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你知道的,他很牵挂你。"
我懂,我当然懂,李大志,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想,世界上的每个女孩,都会觉得自己的爸爸是最好的吧。但是,李大志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他病了,因重度烧伤导致容颜尽毁最开始在医院里看到那个浑身包着纱布,面目全非的身影时,妈妈痛哭失声,我呆呆地站在病床前,任凭周围亲戚邻居们各种唏嘘感叹,倔强地不肯相信现实病床上的那个人,他真的是我爸爸吗?
在我的记忆里,爸爸高大英俊,风趣幽默,人缘很好。妈妈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起他的光荣事迹:他曾是一名花滑运动员,获得过
许多省市级比赛冠军,代表国家队取得过世锦赛季军的好成绩,被粉丝们称为"花滑王子"
爸爸退役之后,在一家俱乐部担任滑冰教练,因为形象健康阳光被选为形象代表。
拍宣传片的时候,他在冰场上神采飞扬的模样与当年在赛场上相比毫不逊色。
那段不足五分钟的广告,让俱乐部的当季滑冰报名人数创下历史新高,好多家长跟学员点名要跟我爸爸学滑冰。
所有看见过我爸的人,最爱称赞他有一双健美修长的腿,但我跟妈妈却爱他温暖宽厚的手掌。
爸爸最喜欢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妈妈去中央大街闲逛,在冰饮摊位前买两根冰棍,我跟妈妈一人拿一根,自己吃一口,再一起喂爸爸,他大嘴一张,两根冰棍一齐咬下去,样子又豪气又威武,像个顽皮的超人!
直到现在,我仍然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我像对李大志一样那么崇拜,他那么优秀,那么温柔,尽管......
尽管他后来脾气有些古怪,也不愿意跟我过多交流,但这不能改变,他仍然是我喜欢且崇拜的爸爸呀!
但李大志从昏迷中苏醒过后,却对自己的人生与未来全盘否定。
他封闭自己,拒绝任何安慰与劝告,固执地认为自己既丑陋又无能,再无法为这个家,以及他所爱的人付出什么。
妈妈说,他并不是不爱我们了,他只是不爱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已而已。
那场火灾,已经过去三年了。
前几天路过秋林商厦的时候,我还忍不住停下来凝望,努力回想着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火舌吞噬着整个商场,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们,如同末日降临。
大火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亿元,死者四人,重伤十七人,轻伤四十人。
如此残酷的数字,让那一年的哈尔滨都显得有些悲伤。
没想到,才短短三年,经过翻新的商厦早已看不出灾难的影子,商厦生意红火,当年所有的惊恐与伤痛也都烟消云散。
但我知道,有些记忆,就像一根软刺,细密绵长地扎进我们全家人的身体里,痛得叫人不得不习惯。
火灾事故专案组经过反复调查,在报告中确定,火灾原因为商场电路老化导致的意外失火,但有人却对这种结论存疑,而且跟我爸爸有关。
我爸作为最后一个醒来的重伤者,他回忆自己受伤的原因时说,他下班时路过失火的秋林商厦后门,在一个死角处听见男孩的呼救声,迟疑了一下,便冲了进去,将他抱了出来他只记得自己在快要跑出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浑身滚烫,便将小男孩向窗外一丢,接着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爸爸是因为救人,才受了重伤。
专案人员在记录下这一情况之后,跟我们表示,他们会认真核实,如果情况属实,他们会为我爸申报见义勇为的英雄称号,并且向基金会申请经济资助。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最后竟然会发生让人不可思议的反转。
专案组的人找了将近三个月,一直没有找到爸爸所说的,那个
被他救下的小男孩。
但他们却了解到另一条线索有消防员反映,他们在救出我爸的时候,在他的身底下,发现了一只深棕色的打火机。
当我爸还在昏迷的时候,有人找我妈确认过,这只打火机并不是我爸爸的,他没有抽烟的习惯。
那时,火灾原因还没有完全定性,因为这只打火机,以及我爸"冲进商厦救人"的说法得不到证实。
开始有人反向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我爸引燃了商厦?
这个推测很快就因为我爸没有纵火动机以及打火机上面没有他的指纹而推翻了。
但让人气愤的是,当时媒体为了博人眼球,在报道的时候使用了许多带有导向性的字眼。
那段时间,关于我爸是救人英雄还是纵火犯的讨论不绝于耳,即便后来事故专案组发布了火灾原因,仍有许多人怀疑我爸有可能
是纵火犯。
面对那些争论不休的舆论,我跟妈妈根本没有精力去辩驳澄清。
爸爸的伤情一直不稳定,身上的伤口反复发炎,时不时地陷入深度昏迷,隔三岔五就要进一次抢救室。因为呼吸功能受损,他的气管被切开,看不出模样的脸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每一次看见他从抢救室出来,我都心惊胆战,因为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困兽,抑或是夜空中一颗遥远的星辰,一不留神,他就会永远地归于沉寂,消失不见。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害怕,生怕他什么时候一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为了给爸爸治病,家里用光了所有积蓄,最终走投无路,妈妈
只能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其实,在卖房之前,妈妈是想过要向见义勇为基金会求助的,只可惜事故中最为关键的人证那个被救的小男孩,没有找到。
按照规定,爸爸不能拿到赔偿与补助但我们家那时候太需要这笔钱了,妈妈情急之下在基金会大闹了一场,不料被媒体报道了出来。
结果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不仅挖出了先前关于我爸爸有纵火嫌疑的流言,还讽刺我妈妈"想骗补偿金想疯了"!
回想起家里经历的那段灰暗时光,我就觉得,命运有时候就像一场噩梦,它以毫无征兆的方式在一瞬间就改变了我们全家人的生活,将原本的安逸美好通通摧毁。
几乎置我们于绝境。
比起身体上的重创,爸爸救人反被诬陷,妈妈申请救助未果却遭怀疑......这些精神上的打击更让人崩溃。
妈妈从基金会回到医院之后,隐忍地咬紧牙关,肩负起照顾爸爸及养活全家的重任。
还是有一些善良的好人的,比如我们家小区里的邻居。
他们在得知我妈卖掉房子之后,为我们租下了这间小小的店面,里屋两个小房间自己住,外面开豆腐店,既解决了住房又有了收入来源。大家平时再互相帮衬,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如今,豆腐店的生意在妈妈的悉心经营下慢慢稳定,家里的收人在支付完爸爸的药费之后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妈妈在满意现状之余最大的心愿就是爸爸的心理修复能尽快完成,积极参与复健当然,这也是我的愿望,但我心里面有个更
加强烈的念头,就是希望能找到当年那个被爸爸救下的男孩。
这三年来,我们全家人所吃的苦头实在太多太多。爸爸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年,他身上的皮肤总是接二连三地溃烂但这些身体上的痛楚远不及精神上的打击来得严重。
爸爸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全家,开始沉默寡言,不肯配合复健,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情绪时好时坏,但大多数时候只会选择隐忍。
我知道,爸爸一直想成为家里的英雄。
但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他觉得自己把全家带入了困境之中,他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一想到这,我就无法平静。
我不愿让爸爸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我下定决心,不仅要找到那个男孩,还要搞清楚那只打火机从何而来,还给爸爸清白与公道,也让我们的家,恢复从前的阳光明媚。
这个三年来一直在我心底发芽壮大的信念,我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对好朋友乔冉说起,没想到却被班主任唐老师洞悉,并且获得了他的大力支持。
他坚定而善意地鼓励我不要放弃。
而那个时候,唐老师成为我的老师还没超过一个礼拜。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自己最开始对唐老师的印象不是很好。
唐老师很年轻,性格开朗而幽默。我们班是他接手的第一个班级。所以他在开学那天,走上讲台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们一起学习。"
他长得有点儿帅,总以一中男神自居,喜欢跟我们班男生称兄道弟,打成一片,热衷于跟女生讨论八卦时尚。
我们班大多数同学都很喜欢唐老师,但有一小部分,包括我在内,大家并不习惯像那些活泼的同学一样把他当成朋友。
对唐老师的印象有所改观,是因为那天,他忽然主动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班干部与课代表名单,说让我暂时兼任学委与英语课代表的职务,等到一个月后班会时再采取民主方式选举。
他希望我在兼职期间,为大家做好服务。对于这个任命,我并不觉得意外。
从小到大,旁人对我的评价都是:乖巧懂事的一枚学霸,有点儿内向,有点儿古板,很适合当班干部。
我以为唐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我当班干部,便开口问他,却没想到,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在我这里,好成绩并不能证明一个学生的优点,我只是觉得,你跟我见过的很多孩子都不一样,聪明亲切,又沉得住气。我想,让你当班干部,肯定能帮助到其他同学。"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唐老师,很奇怪他为什么会那么了解我。后来我知道,他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我们班每个同学的家庭状况。
而我家的情况有点儿特殊,他特地打电话给我小学时的班主任,所以对我家的事非常清楚。
我想,不管唐老师从哪里了解到我家里的情况,对当年的社会争议肯定十分清楚。
我现在仍然记得,那时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他相信我爸爸。"为什么呢?"对于唐老师的相信,我既惊讶激动,又有些不解。
"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是纵火犯啊!"唐老师看着我,"我想不出来,一个家庭美满,工作又深受认可的滑冰教练,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去纵火!就算他身下压着一只打火机,但有谁规定一个救人英雄昏倒的时候不能压在打火机上了?"
看着唐老师既郑重其事又有些无厘头的样子,我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忽然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眼窝也有些湿润。
令我感动的并不是唐老师相信我爸爸,而是除了我跟家人以外,还有人以真诚而客观的态度,记得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