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的红烛燃得正旺,映着满室喜字,却暖不透这新房里几分诡异的静。
武拾光一身大红喜服,宽肩窄腰,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挺拔模样。他将人皮面具紧贴在脸上,瞬间就变换了一副模样,正是韦家主的脸,可那捏着十二念佛珠的指节,却绷得泛白。他坐在床沿,听着窗外宾客的喧闹,眼底是压不住的冷光——他要借这场大婚,混进韦府,查清妖气源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郎们闹哄哄地把新娘送了进来,又嬉笑着退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新娘顶着沉重的凤冠,一步一步,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武拾光抬眼,只这一眼,便晃了神。
凤冠下的红纱被她抬手撩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来。那是一张极艳的脸,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天生媚骨,眸色却冷冽如冰,艳绝与孤冷奇异地相融。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身姿纤秾合度,本该是闺阁温婉,偏透出几分杀伐凌厉,像一朵绽于刀锋的曼陀罗,惊艳夺目,又生人勿近。
武拾光心头骤紧,指尖佛珠悄然转动。这绝非韦府原定新娘,且她周身萦绕一缕极隐晦的妖气,敛得极深,寻常人全然察觉不出。
雾妄言韦公子。
她声线清泠,刻意裹着几分柔婉,尾间凉意却藏无可藏,
雾妄言怎不替我掀盖头?
武拾光压下戒备,刻意模仿韦卿温柔语气,
武拾光不急,春宵一刻,自当慢慢叙。
雾妄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抹讥讽。抬手刚要去解凤冠系带,武拾光陡然发难,十二念佛珠脱腕而出,赤红血丝如灵蛇缠蔓,直锁她手腕。
雾妄言身形倏然后撤,凤冠珠翠叮当作响,冷嗤道,雾妄言装得惟妙惟肖,只可惜,韦卿之手,无常年御法器的厚茧。
话音未落便欺身近前,虽未拔出佩剑,指尖凝起的气劲却锋芒迫人,直取面门。武拾光旋身闪避,佛珠震颤,赤红血丝铺成罗网,笼向她四肢:
武拾光你是何人?假扮新娘混入韦府,究竟意欲何为?
雾妄言彼此彼此。
雾妄言足尖轻点妆台,瓶盏碎裂满地,借势旋身一脚直踹他心口。
武拾光侧身避过,佛珠在掌心一转,化作一杆寒枪,枪尖映着烛火冷芒乍现,
武拾光你周身妖气暗藏,以为能瞒天过海?
武拾光老实交代,韦府异动,是否与你有关?
雾妄言眸色骤沉,反手掀翻锦床,红绸翻飞遮蔽视线,身形如鬼魅掠至他身后,指风直扣后颈。
新房内瞬时剑拔弩张,气劲四荡,红烛倾覆熄灭,桌椅崩裂、喜字零落,满室喜庆尽数化为肃杀杀机。二人缠斗间撞碎雕花窗棂,双双掠出新房,落于青瓦房顶,瓦片簌簌滚落,惊飞檐角宿鸟。
武拾光长枪直指眉心,血丝沿枪尖蔓延如蛛网:
武拾光别想跑,说出你的目的。
雾妄言腾挪闪避,嫁衣红绸在月下翻飞如烈焰,神色冷傲不减分毫。
院墙之上,恰好探出两个脑袋。
寄灵扒着墙头,手摇折扇,看得兴致盎然,悄悄撞了撞身侧之人:
寄灵历劫你看,新房里竟打起来了,可比庙会戏台热闹多了!
历劫沉默伫立,紧握腰间大刀,眸光沉沉落向屋顶二人,周身皆是静默守护的疏离感。
武拾光瞥见墙头二人,一边格挡攻势,一边高声喊道:
武拾光二位看够了吗,此人周身妖气冲天,定与挖心的狐妖脱不了干系,还不速来搭把手!
寄灵眼睛一亮,翻身跃墙而下,折扇唰然展开,扇面驭灵戒微光流转,足尖一点便飘上屋顶:
寄灵来啦来啦!路见不平,自当相助!
他折扇一合,灵巧点向雾妄言肩井穴道。历劫紧随其后翻上屋顶,大刀横握斜垂地面,不言不语立在寄灵身侧,悄然封死雾妄言退路。
雾妄言以一敌三,眸光扫过三人,心知久缠必引韦府人马赶来,得不偿失。她冷冽一瞥,语气含锋:
雾妄言三个打我一个,好没脸皮
雾妄言今日暂且作罢,改日再清算恩怨。
语罢足尖轻点瓦面,身形掠起,转瞬隐入夜色林间,消失无踪。
武拾光收了枪势,佛珠重绕腕间,赤红血丝渐渐敛去。他看向身旁二人,神色带着几分审慎警惕。
寄灵晃着折扇,一脸好奇:
寄灵这位兄台好身手!
寄灵兄台可知方才那红衣女子是什么来头?
武拾光眼底藏着戒备,并未全然交底,只沉声开口:武拾光在下武拾光,游走四方的民间法师。
武拾光那女子绝非寻常凡人,周身萦绕浓郁妖气,藏得极深,绝非善类。
武拾光我此番假扮新郎,正是受了韦府管家所托。”
他目光扫过寄灵的折扇、历劫的大刀,看出二人身怀异能,却依旧暗藏提防:
武拾光看二位也并非普通俗人,想来也是为韦府怪事而来。
武拾光眼下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妖气不明、人心难测,你我倒不如暂且联手,一同探查府中隐秘。只是各行其道,各存分寸,互不干涉私下图谋便可。
寄灵性子活泼热络,当即来了兴致:
寄灵如此也好!我们来自侍鳞宗,我名寄灵,这位是法师统领历劫
寄灵我们也一路追查异事而来!结伴同行正好,热闹也有了,遇事也能有个照应!
历劫依旧寡言,只淡淡颔首,目光沉静,默默守在寄灵身侧,对武拾光亦是保持着几分疏离戒备。
而武拾光在听到寄灵说来自侍鳞宗的时候,眼神一暗,流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片刻又恢复正常。
三人立在月下瓦顶,看似临时结盟、目标一致,实则各怀心思,彼此皆留着防备试探,韦府红妆大婚之下,一场牵扯妖异、权谋、各方暗流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