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山涧的湿意,卷着不知名的野花碎瓣,掠过无人问津的荒村。
这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不过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与世隔绝,平日里炊烟袅袅,犬吠相闻,一派平和。可这几日,村里却笼着化不开的阴霾——一场突如其来的血案,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一户人家的夫妇双双死在了自家屋里,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利爪撕裂,而他们尚年幼的女儿,缩在角落,浑身是血,眼神茫然,连自己做了什么都记不清。
村里人吓坏了,传言四起,都说这孩子是不祥之物——她的母亲是凡人,父亲却是山里的妖,半人半妖的血脉,让她天生就带着不受控制的凶性,方才狂性大发,亲手杀了自己的爹娘。
按世间的规矩,这种半妖孩子一旦显露凶性,便必须被立刻除掉,以免日后为祸一方。
消息传到侍鳞宗,也传到了龙神耳中。于是派寄灵前去处理这桩“妖患”。他循着指引,来到了这个荒村,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先看见了一道纤瘦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素色衣衫的女子,正是露芜衣。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将一束刚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花,轻轻放在小女孩小小的坟茔前。坟头只是一堆新土,简陋得可怜,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露芜衣别怪姐姐
露芜衣我也是……没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指尖拂过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寄灵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蹲在坟前,肩膀微微发颤。他知道,是她亲手了结了那个孩子,可此刻她眼底的悲伤,却骗不了人。她不是什么冷酷的杀手,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不得不亲手折断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的花。
风卷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缓缓抬头,正好对上寄灵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眼底的悲伤还没来得及藏好,就撞进了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露芜衣你是……
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寄灵侍鳞宗,寄灵
寄灵奉命前来处理半妖余孽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
露芜衣已经处理好了
露芜衣的指尖微微收紧,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轻声道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寄灵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难过,忽然开口
寄灵你很难过
不是问句,是陈述。
露芜衣她什么都不懂,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而已
露芜衣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扯了扯唇角,没什么笑意,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露芜衣可这世上,从来不会给不懂事的半妖,留什么余地
寄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见过太多斩妖除魔的场面,见过法师们以除妖为名,行杀戮之实,却很少见到,有人在杀了“妖”之后,会为它的死,流露出这样真切的难过。
露芜衣我该走了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露芜衣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转身对寄灵点了点头
寄灵等等
寄灵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寄灵你手上沾了泥
她愣了一下,低头才看见自己指尖沾着泥土和草汁,接过帕子,低声道了谢。
露芜衣我叫露芜衣
露芜衣露水的露
她轻声说,
寄灵欣喜于她的回答
寄灵我叫寄灵,人生如寄的寄,心有灵犀的灵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惊心动魄的交手,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有荒村的晚风,和一座小小的坟茔,以及一个亲手杀了半妖孩子、却为她悲伤的女子,和一个奉命而来、却默默递上帕子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