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操场被晒得发烫。体育老师是个晒得黝黑的高大男人，姓王，一上来就让全班绕着操场跑三圈热身。
“啊——”一片哀嚎。
“啊什么啊，高中体育是要考试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队伍稀稀拉拉地开始跑动。马嘉祺跑在中间位置，调整着呼吸和节奏。他注意到前面的丁程鑫跑得很吃力，才半圈就开始喘气，脚步也开始踉跄。
“丁程鑫，你没事吧？”旁边的刘萱问。
“没、没事……”丁程鑫摆摆手，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跑到第二圈时，丁程鑫突然慢了下来，然后捂着腹部弯下腰。马嘉祺脚步一顿，从他身边跑过时看了他一眼。丁程鑫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
“老师！丁程鑫不舒服！”刘萱喊道。
体育老师走过来：“怎么了？”
“肚子疼……”丁程鑫勉强回答。
“去旁边树荫下休息一会儿。其他同学继续！”
丁程鑫慢慢走到操场边的榕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马嘉祺跑完第三圈，在集合解散后，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走回操场时，看到丁程鑫还坐在那里，头埋在膝盖间。
“给你。”马嘉祺将一瓶水递过去。
丁程鑫抬起头，眼睛因为不适而蒙着一层水汽，看到马嘉祺时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是早上被撞的人：“是你啊……谢谢。”
他接过水，拧了一下，没拧开。马嘉祺拿回来，轻松拧开瓶盖再递还给他。丁程鑫小口喝着水，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你还好吗？”马嘉祺问，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小段距离。
“老毛病了，胃不太好。”丁程鑫扯出一个笑容，“早上没吃早饭，又跑步，就这样了。对了，早上真的对不起，你的书没事吧？”
“书没事。”马嘉祺顿了顿，“你为什么不吃早饭？”
“起晚了，来不及。”丁程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总这样，初中就经常因为迟到被罚站。”
马嘉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沉默地看着操场。其他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去食堂或回教室。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光影。
“你是马嘉祺对吧？”丁程鑫突然问，“我听到老师点名了。名字很好听。”
“谢谢。”马嘉祺看了他一眼，“你的也是。”
丁程鑫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爸妈起的，希望我前程似锦，不过我觉得这名字有点太‘大人’了，不像我。”
“挺像的。”马嘉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说。
丁程鑫眨眨眼，似乎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不那么尴尬了，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初秋微风和远处操场喧嚣的宁静。
“那个……”丁程鑫犹豫着开口，“我们能做朋友吗？我是说，我在这边没什么认识的人……”
马嘉祺看向他。丁程鑫的眼睛很清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某种小动物，让人不忍拒绝。
“嗯。”马嘉祺点点头。
丁程鑫的笑容瞬间绽开，比树荫间漏下的阳光还要明亮：“太好了！那以后我们一起吃饭吧？你一般去哪吃？”
“食堂。”
“我也去食堂！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
“你话好少啊。”丁程鑫歪着头看他，“不过没关系，我话多，可以多说一点。对了，你喜欢什么？我是说除了海子。我喜欢画画，不过画得不太好；喜欢看电影，特别是老电影；喜欢甜食，虽然胃不好不能多吃……”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下去，马嘉祺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丁程鑫脸上，他说话时手会不自觉地比划，表情丰富多变，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马嘉祺突然想起早上那本海子诗集里的句子：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此刻他觉得，太阳就在他面前。
下午的课程安排得很紧，数学、英语、物理，一科接一科。马嘉祺听课很认真，笔记做得整齐详细。丁程鑫则明显有些吃力，特别是物理课，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在笔记本上涂涂改改。
“马嘉祺。”课间时，丁程鑫转过身，趴在马嘉祺桌子上，“刚才老师讲的那个公式，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我没太听懂。”
马嘉祺拿过他的笔记本，看到上面画满了各种箭头和问号，还有角落里一只小小的卡通狐狸。
“这里，受力分析要这样画。”马嘉祺用铅笔在空白处画出示意图，一步步讲解。
丁程鑫凑得很近，马嘉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汗味。他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哦！我懂了！”丁程鑫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谢谢！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是你没认真听。”马嘉祺指出，“上课的时候你在画狐狸。”
丁程鑫不好意思地笑了：“被你发现了。我注意力不太容易集中，特别是听不懂的时候，就会走神。”
“那就更该认真听。”
“知道啦，马老师。”丁程鑫笑嘻嘻地说，转身回去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放学后一起走吧？你家住哪？”
“江北区。”
“我住沙坪坝，我们顺一段路！”
放学铃响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学生们涌出校门，像释放的溪流。丁程鑫在校门口等马嘉祺，看到他出来，用力挥手。
“这边！”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九月的傍晚，暑气稍退，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丁程鑫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从初中趣事到对新学校的观察，从喜欢的歌手到讨厌的蔬菜。
“你不爱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很吵？”他突然问。
“没有。”马嘉祺回答，“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听我说就好。”丁程鑫笑了，“我表哥说我话太多，以后会找不到女朋友，因为女孩子会觉得我太吵。”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会有不觉得你吵的。”
“希望吧。”丁程鑫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不过我现在不想这些，高中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我爸妈为了让我来七中费了好大劲，不能让他们失望。”
马嘉祺点点头。两人走到岔路口，丁程鑫要坐公交车，马嘉祺则要继续向前走。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丁程鑫挥挥手，朝公交站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记得明天早上等我一起上学！我们一起走！”
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继续自己的路。书包里，那本海子诗集因为早上的撞击，书页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想起诗集的另一句话：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马嘉祺不确定什么是幸福，但此刻，他感觉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轻轻填满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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