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懒（下）

盛洛的脚趾在拖鞋里不自觉地蜷了蜷。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走到地毯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黎谙的手。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着，骨节分明，看起来放松极了。

黎谙看着他走近，开口说了两个字。

“躺下。”

盛洛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啊？”

黎谙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又重复了一遍：“躺。”

盛洛的嘴巴张了张，但没说出什么来。他慢吞吞地在地毯上躺下来，后背贴着长毛地毯柔软的绒毛，视线里是天花板和黎谙从上方俯视他的脸。这个角度让他有点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罩住了，无处可躲。

黎谙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他单膝跪在盛洛身侧，确保他的胯是正的，没有歪斜也没有翻转。随即便握住盛洛的左腿脚踝，把整条腿抬起来，膝盖绷直，然后向下压，顺手把盛洛的脚掌掰成了勾脚。

“啊——”

盛洛整个人弹了一下，两只手本能地往腿的方向抓，嘴里叫出了声。膝盖后侧的韧带又酸又麻，从膝窝一路窜到脚后跟，再顺着小腿肚蔓延到大腿后侧。他的五官全皱在了一起，眉心拧成一个结，眼眶瞬间就湿了。

“疼......哥......疼......”

他下意识想拿手去推黎谙的手臂，指尖刚碰到黎谙的袖口，头顶传来一句低沉的、没什么温度的话。

“手放头顶。”

盛洛吓得哆嗦了一下，把手缩回来，乖乖举过头顶，搭在地毯上。眼泪开始往下掉，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把地毯的绒毛洇湿了一小片。他的呼吸乱成一团，胸腔起伏得厉害，连带着被按着的腿都有些发扌斗。

“慢一点......哥你慢一点好不好......疼......”

黎谙没有说话。他的手掌稳稳地握着盛洛的脚踝，力道没有减，也没有加，就维持着那个角度往下的趋势，一寸一寸地。

盛洛的膝盖窝绷得紧紧的，腿肚子上的肌肉在黎谙的掌心里微微跳着，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所有的挣扎都只发生在皮肉之下。

盛洛哭得越来越厉害，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而是断断续续的抽泣，眼泪无声地淌，鼻子堵着，只能张着嘴呼吸，每呼一口气就带出一声哽咽。

黎谙垂眼看了他一会儿，空出来的那只手在他大腿后侧捏了捏，感受了一下肌肉的张力。差不多了，毕竟不是专业的，再往下就要拉伤了。

他没有继续压，但也没有松开，就维持着这个角度耗着。

三分钟。

盛洛在这三分钟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攥着地毯的绒毛，指节泛白，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黎谙一次都没有应他，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额头渗出的汗珠和鼻尖上那一点亮晶晶的水光。

三分钟到了。黎谙把盛洛的左腿慢慢放下来。

盛洛的腿刚落地，整个人还没缓过气来，眼泪还在往下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就看见黎谙的手已经握住了他右腿的脚踝。他甚至还没被抬起来，光是感觉到那只手搭上来的触感，整个人就崩了。

“不要......”他哭着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不要......真的疼......哥......求你了......”

黎谙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盛洛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鼻尖，看着他被泪水泡得发亮的睫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再坚持一下。”

第二条腿的拉伸比第一条更甚。盛洛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手指攥着自己的头发，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

黎谙没再说话，只是按着角度往下走，到了极限就停住，耗着，等着。等时间一到，他把这条腿也放了下来。

两条腿都练完了。盛洛仰面躺在地毯上，胳膊搭在眼睛上，把大半张脸遮住了。

他哭得一扌由一扌由的，肩膀跟着扌斗，胸口也跟着扌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浑身都是氵显的，目艮氵目从胳膊下面渗出来，沿着颧骨滑到耳根，最后滴进地毯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躺着，胳膊挡着眼睛，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隔出去。

黎谙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他的扌由氵立从剧烈慢慢变得平缓了一些，才弯下腰，两只手穿过盛洛的腋下和膝弯，把他从地毯上捞起来。

盛洛的身体不算重，软塌塌地挂在他手臂里，脑袋往后仰着，哭得红通通的鼻子还在抽气。黎谙坐到沙发上，把盛洛搁在自己腿上，让他侧坐着靠住自己的胸口，然后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叠了一下，按在他脸上。

盛洛的脸被纸巾盖住，吸了吸鼻子，黎谙把纸巾往下移了一点，露出他的眼睛，然后擦了擦他颧骨上残留的水痕。盛洛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眶红得像涂了一层胭脂，鼻尖也红，嘴唇也被自己咬的发红。

黎谙用手扶正他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

“知不知道错了？”

盛洛带着ku月空“嗯”了一声，声音又闷又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认错。

“长没长记性？”

又是一声带着ku月空的“嗯”，尾调往下坠着，委屈得不行，但又乖得不行。他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黎谙，里面没有怨，没有恨，就是纯粹的、被管束之后的服帖和一点点残余的委屈。

黎谙没忍住，抬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

他的掌心覆在盛洛头顶，把那头本来就乱的卷发揉得更乱了，指缝里夹着几缕翘起来的发丝，顺了两下才压下去。盛洛被他揉得微微缩了缩脖子，但没躲。

黎谙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让你练是不是为了你好？是你自己要比赛。你糊弄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盛洛的嘴又撇了一下，眼眶里重新蓄了一层水光。他把脸埋进黎谙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衣领，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忍，闷闷的声音从黎谙的胸口传上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点撒娇似的控诉。

“可是你压的真的很疼很疼……”

黎谙的手搭上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微卷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掌心温热而干燥，从头顶顺到后颈，再顺回去。然后他拍了拍盛洛的后背，力道很轻，像哄小孩那样，一下一下的。

“知道疼，下次才不会犯。”

盛洛在他怀里抽噎着，鼻尖红红的，眼皮肿肿的，但手指攥着黎谙的衣角，攥得很紧，没有松开。

窗外暮色沉下来，客厅的灯还没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影子融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投在墙面上。过了好一会儿，盛洛的声音从黎谙怀里闷闷地钻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和一点点试探。

“哥，我饿了。”

黎谙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拍了拍盛洛的屁股，声音平平的，但里面那点软和劲儿藏都藏不住。

“起来。做饭。”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