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丝

三日后，他们离开了那颗无名死星。

罗天边缘有不少供散修歇脚的坊市，最大的一处建在半截断裂的仙陆残骸上，名叫落星滩。

三人换了装束，敛了气息，混在南来北往的修士中。

柳眉依旧是那张平淡的“沈娘”面孔，王林则换了个寻常散修的模样，只一双眼睛偶尔扫过人群时，冷光一闪。

昭儿裹在斗篷里，被柳眉抱在臂弯，睁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他们在落星滩最大的易宝楼待了半日，把各自多余的法宝、丹药换成罗天通用的仙玉，又听了一肚子本地消息——

哪家世家在争矿，哪片空域又绞杀了外来散修，雷仙殿今年要在哪些星挑选有雷灵根的苗子。

离开易宝楼，走在嘈杂的长街上，王林忽然开口：

柳眉侧头看他。

王林的语气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说得很认真。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最对得起她们母子的安排。

柳眉听完，脚步停了。

她看着他，唇角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王林一怔。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退远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锋芒，也有失望。

长街上人来人往，王林站在原地，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可那句话几乎是本能——

这些年他护父母、护李慕婉、护十三虎咆，护所有他认定的“自己人”，用的从来都是同一个法子：把他们放进最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刀山火海。

他以为这就是对人好。

可他忘了，眼前这个女人，从来不是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他皱着眉，试图解释，

柳眉打断他，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眸光锋利而明亮。

王林怔住。

柳眉的语速快而稳，显然早已想清楚，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东西，

王林瞬间明白了。

她要去会的，是她自己的镜像，是那个把“把自己切成千百份、再收割别人”那条路走到极致的道统。她在天运星拒了木冰眉，在渡厄星立了“我道”、得了《千幻归真》，如今到了罗天，她要亲手去看一看——

这世上把“无情幻道”奉为天理的庞然大物，到底有多强；

她更要看看，自己这条“万象归真、一心不失”的路，能不能走到与那位本体平起平坐、甚至反客为主的高度。

这是她的道争。和他的逆天路一样，旁人替不了。

王林沉声道。

她顿了顿，没说“幻眉”那个名字，只道，

王林看着她，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他没有再劝。他比谁都懂“这条路非我走不可”是什么滋味——

正如没人能替他逆天，也没人能替她归真。

他只问了这个。

柳眉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几乎透明的幻丝，轻轻一弹，没入王林眉心。

王林同时取出一枚玉简，注入一道生死印诀，递给她。

王林接过话。

柳眉唇角微扬，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立一道军令状，半点没有生离死别的缠绵。

王林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处有点发闷。

他活了几百年，送走过太多人，多数是永别。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此刻要跟这对母子分开，他竟生出一丝久违的、近乎不舍的东西。

他把这点情绪压下去，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样东西，又怕她嫌他“安置家眷”，递出去时语气硬邦邦的：

柳眉看了看那几样东西，这回没推，收了。

昭儿从斗篷里探出脑袋，看看爹，又看看娘，小声问：“爹爹又要走了吗？”

王林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他不擅长告别，更不擅长哄孩子，憋了半天，只伸手揉了揉昭的头，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新削的、比上回那只更精巧的木鸟，鸟肚子上刻了一个极小的“昭”字。

昭儿接过，眼圈有点红，却使劲忍着没哭，像他爹一样抿着唇，重重点头：“嗯！昭儿会快快长大，会护娘，也会帮爹爹！”

王林看着儿子那股小大人似的倔劲儿，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脸，喉咙动了动，到底只说了两个字：

他站起身，最后看向柳眉。

千言万语，到了这两个从不肯示弱的人嘴边，都只剩下最干硬的几句。

柳眉带着昭，转身就要走，斗篷在风里扬起利落的弧度，

她说完，竟真的没有回头。

白衣女子抱着孩子，汇入长街熙攘的人流，几个起落，那道身影就淡进了落星滩漫天的遁光里，干净，洒脱，像从未有何能让她停留。

反倒是王林，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低头，按了按眉心那缕几乎感觉不到的幻丝。

是凉的。

他却莫名觉得，这片陌生、辽阔、步步杀机的罗天星域，从这一刻起，好像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低低自语了一句，没说下去，转身走向与她相反的方向，白袍很快没入人群。

长街分岔，两个人，两道背影，一个朝东，一个向西。

谁也没有回头。

可他们都知道，在这片谁也算不到尽头的星空里，有一道账、一个人、一缕隔着万里也会发烫的丝，把两条逆天而行的路，悄悄系在了一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