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识海被贪狼那缕神念震出的裂纹,靠《千幻归真》一点点弥合;王林枯竭的仙力,也在几块上品仙玉的续力下缓回了五六成。
两人都是不肯把后背轻易交出去的人,可这七天里,一个守夜一个疗伤,一个出去探路一个照看昭儿,竟配合得像磨合了许多年。
谁都没提这茬。
第八天,火堆旁,柳眉拿一根烧焦的木条,在地上画罗天的格局。
“这里没有门派。”

她画了几个圈,
“只有血脉相连的修真世家。最大的几股——姚家、向家、公孙家,背后共同尊一个地方,雷仙殿。这片星域本就是远古雷之仙界崩碎后留下的残骸,空气里的雷气,你也觉出来了。”

王林盘膝坐着,点头。他吞过太古……不,此刻他还没吞。
他只是敏锐地察觉,自己元神深处那点尚未到来、却隐隐与雷气相合的东西,被这片天地轻轻撩拨着。
“你体内有一桩天大的雷道机缘。”

柳眉看了他一眼,像看穿他在想什么,却把木条搁下了,
“在哪、怎么拿,我不想告诉你。”

王林挑眉。

“书里写了?”
“写了。但我并不想说。”


“为什么。”
柳眉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眸底跳。
“王林,我问你。我若从今天起,把你这一生会遇到谁、在哪颗星送命、在哪处得宝、哪天封神,一字不漏全告诉你——你照做,步步踩在我画好的格子里,逢凶化吉,最后得了天下。”

“那样活下来的,还是你吗?”

王林沉默了。
“那不是你。”

“那是我手里的一具傀儡,是木冰眉收割的分身,是天运子养熟的一道菜——只不过养你的人,从他们换成了我。”

“我横渡壁垒来罗天,不是为了变成我最恨的那种东西。”

她伸手,把地上那幅罗天格局,随手抹乱了一半,只留下几处。
“所以我只告诉你三件事。”

她点了点,
“其一,势:雷仙殿为尊,世家为骨,你一个外来的,先藏锋,借势,别急着亮獠牙。

其二,险:有个姚家,迟早会把你的脑袋挂满整片星域悬赏,见着姓姚的,多留个心眼。

其三,路:你要复活李慕婉,唯一的线在东临星向家——可那是个骗局,画轴里那个女人向雨晴,拿七夕术钓你,将来你若真走到那一步,记住,连向家也未必有复活的真本事。”

王林听到“李慕婉”三个字,眸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忽然问:

“这一条,你也肯告诉我?”
复活李慕婉,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
她把这执念的凶险和虚妄,平平静静摊在他面前——
换任何一个对他有情的女子,多半会藏着、掖着,甚至盼他断了这念。
柳眉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我藏着,你就不去了?”

“我告诉你,不是让你别去,是让你到时候别被人当刀使、白白送掉九成生机。

你要复活谁,那是你的道,你的心。我拦你做什么——我柳眉还不至于靠藏起一个死人,来争一个活人。”

她说“死人”两个字时,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骄傲的坦荡。
王林看了她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人……”
他摇头,没说完,眼底却有一种被人彻底理解之后的、极少见的松弛。
他原以为,握有他一生命数的人,必会拿这份“知道”来拿捏他、要挟他、换他低头。
天运子是这么做的,这世上所有的强者也都是这么做的。
唯独她,捧着一本写满他结局的书,却亲手把大半书页合上,只在悬崖边给他指一指方向。
“怎么,”

柳眉被他笑得不自在,挑眉,
“觉得我傻?”


“觉得你……”
王林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末了只道,

“跟谁都不一样。”
柳眉没接这句。她站起身:
“我去看看昭儿。”

脚步却比方才快了半分。
石洞另一头,昭儿没睡。
孩子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学着大人的样子闭目吐纳,可他太小,坐得东倒西歪,鼻尖上还沾着灰。
王林走过去时,他睁开眼,眼睛一亮:“爹爹!”
这几天,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怯生,变得黏上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爹。
王林在他面前蹲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会杀人,会布阵,会跟第二步老怪拼命,可面对一个三岁的、奶声奶气叫他爹的孩子,他浑身都不自在。

“怎么不睡。”
“等爹爹。”昭把一直攥着的东西摊开小手给他看,是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娘说,这是爹爹给的。”
王林“嗯”了一声。
昭儿仰着脸看他,忽然问:“爹爹,外面都说你很厉害,是真的吗?”

“……谁说的。”
“没有谁。”昭认真道,“我猜的。娘那么厉害,爹爹肯定也厉害。”
王林被这句简单的逻辑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从地上捡起一截战死修士遗落的、质地细密的断木,又摸出一柄薄刃匕首,低头削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巧。
木屑簌簌落下。他本是赵国王家村一个木匠的儿子,少时没摸过飞剑,先摸的是刨子和刻刀。
这双手杀过太多人,可刻刀一回到掌心,某种早已埋进骨血里的、属于凡人岁月的东西,就醒了。
不多时,一只巴掌大的木鸟在他掌心成形,翅膀上的羽毛一刀一刀,刻得根根分明。
他指尖渡了一丝极淡的元力,木鸟扑棱着翅膀,竟真的飞了起来,在昭儿头顶绕了一圈,轻轻落在孩子肩上。
昭儿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快活的尖叫,怕吵到别人,又赶紧用小手捂住嘴。
“会飞!爹爹,它会飞!”

“嗯。”
王林看着儿子那张涨红的小脸,冷峻的眉眼一点点软下来,

“拿去玩。摔不坏。”
昭儿捧着木鸟,如获至宝,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湿漉漉地亲了一下,然后抱着木鸟“噔噔噔”跑到柳眉身边献宝去了。
“娘你看!爹爹削的!会飞!”
柳眉接住扑过来的孩子,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林。
王林已经站起身,背对他们,仿佛方才那个低头削木鸟、被儿子亲了一口的人不是他。
可柳眉看得清楚,他耳根在火光里有一点不自然的红。
她低头看儿子肩上那只雕得一丝不苟的木鸟,又看了看王林那个挺直的、惯于独自扛下一切的背影,心里某个一向坚硬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软了一小块。
她没说什么,只把昭儿搂紧了些。
“喜欢就收好。别弄丢了。”

超好看,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