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北风卷着碎雪,刮过青溪镇的街巷,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
镇子西头的破茅屋前,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弯腰劈着柴。
少年名叫苏尘,今年十八,身材不算高大,身形略显清瘦,一张脸被寒风吹得泛着青白色,唯独一双眼睛,黑亮沉静,藏着与年纪不符的隐忍。
他身上的粗布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薄得根本挡不住风雪,双手冻得通红开裂,每挥动一下斧头,都带着僵硬的酸痛。可他的动作却稳得很,一斧下去,木柴整整齐齐裂开,从不停顿,也从不抱怨。
屋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苏尘的父亲苏老耕,常年劳累落下病根,身体虚弱,母亲则操持着家里仅有的几分薄田,一家三口,在这青溪镇里,是最底层、最被人看不起的人家。
无权无势,无钱无势,连像样的亲戚都没有。
在这尚武的大靖王朝,百姓们敬重武者,仰慕江湖,哪怕是会几招粗浅拳脚的人,都能在镇上受人高看一眼。
而苏尘,自幼体质孱弱,别说学武,就连干重活都比别人吃力,是全镇人公认的“废物少年”。
“哟,这不是咱们青溪镇的大才子吗?不去想着练武功名动江湖,还在这儿劈柴呢?”
一声戏谑又嚣张的笑声,从街口传了过来。
苏尘握着斧头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来人是赵虎,镇上豪强赵老员外的独子,自幼花钱请武师教了拳脚,身材魁梧,力气过人,在这青溪镇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而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闲来无事,过来羞辱苏尘一番。
在赵虎眼里,苏尘这样无权无势、连饭都吃不饱的布衣穷小子,居然也敢偷偷学武,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苏尘面前,抬脚就踢翻了苏尘刚劈好的一堆木柴,柴火散落一地,沾满了雪水。
“小子,爷跟你说话,你装什么哑巴?”赵虎斜着眼,满脸轻蔑,“前几天我看见你,天天往后山跑,怎么着?真以为捡了本破书,就能变成武林高手了?我告诉你,你这种天生的贱命,一辈子就是劈柴种地的命,别做那种登天的美梦!”
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个穷布衣,也想学人家剑客仗剑天涯,笑死人了!”
“连饭都吃不上,还练剑?我看是练怎么讨饭还差不多!”
刺耳的嘲讽,像风雪一样砸在苏尘身上。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斧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少年人的血气,在胸腔里翻涌,他不是不怒,不是不恨。
可他不能冲动。
一旦动手,以他现在的力气,根本不是赵虎的对手,只会被打得遍体鳞伤,到头来,还要连累生病的父亲,和柔弱的母亲。
忍。
他只能忍。
苏尘缓缓抬起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着赵虎,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柴,碍着你了?”
赵虎没想到苏尘居然敢顶嘴,顿时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就朝着苏尘的脸扇了过来:“敢跟爷这么说话?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带着风声,若是打实了,苏尘半边脸立刻就会肿起来。
周围路过的街坊,都停下脚步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反而都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在他们眼里,苏尘被赵虎欺负,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布衣穷小子,就该低着头做人。
就在巴掌快要落到苏尘脸上的瞬间。
苏尘脚下微微一动,脚步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轻轻松松就躲开了这一巴掌。
赵虎一巴掌打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
赵虎稳住身子,脸色涨得通红,又惊又怒:“你敢躲?!”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他打骂、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小子,居然敢躲开他的手。
苏尘依旧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木柴。
他不想惹事,更不想在今天动手。
他苦练了整整三年,不是为了在这小镇上,和一个恶霸争一时之气。
赵虎看着苏尘无视自己的样子,只觉得颜面尽失,恼羞成怒,抬脚就朝着苏尘的后背狠狠踹去:“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一脚用尽了力气,若是踹实,苏尘必定会摔倒在地,磕在石头上重伤。
可就在此时,苏尘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身形再次微微一侧,行云流水,避开了这一脚。
同时他握着斧头的手,轻轻一抬,斧背看似无意地在赵虎的腿上碰了一下。
“哎哟!”
赵虎一声惨叫,只觉得腿上一阵发麻,瞬间失去力气,一屁股摔在了雪地里,浑身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两个跟班都看傻了,连忙上前去扶赵虎。
赵虎又疼又怒,脸色铁青,指着苏尘,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你敢暗算我?!”
苏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是你先动手打人,我只是自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围观的街坊,全都愣住了,脸上的看热闹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们从来没见过,苏尘敢这样跟赵虎说话,更没见过,赵虎居然在苏尘手里吃了亏。
赵虎又羞又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动手,可腿上依旧发麻,根本使不上力气。他看着苏尘那双平静却带着锋芒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慌乱。
今天的苏尘,好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好、好你个苏尘!你给我等着!”赵虎放了句狠话,在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狼狈逃走,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苏尘一眼。
街巷口的围观人群,见没了热闹,也纷纷散去,看向苏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和不敢置信。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苏尘才缓缓松开了一直紧绷的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开裂、布满厚茧的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下,是他整整三年,日复一日、不眠不休苦练的结果。
三年前,他在后山的乱石堆里,捡到了一本残缺破旧、连封面都烂掉的剑谱。
没有绝世神功,没有逆天心法,只有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和最粗浅的十三式基础剑法。
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弟子,都对这种入门功法不屑一顾,觉得平庸至极,毫无修炼价值。
可苏尘没有选择。
他没有钱拜师,没有门路入派,没有高人传承,他只有这一本,别人都扔掉的破剑谱。
别人练一遍就弃之不顾的基础剑法,他练了一万遍、十万遍。
别人懒得钻研的吐纳呼吸,他日夜不辍,哪怕寒冬腊月,也在后山的寒风里,一站就是一夜。
所有人都笑他痴人说梦,笑他布衣妄想登天。
可他们不知道,最平凡的路,走到底,就是通天路。
苏尘弯腰,把散落的木柴一根根捡起来,码放整齐。
寒风吹过他的发丝,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卑微,多了一道斩破风雪的锋芒。
这青溪镇的天,太小了。
这小镇上的欺辱,太浅了。
他苏尘,是布衣出身,无门无派,无根无基。
可他手中有剑,心中有气。
这江湖之大,总有他这一介布衣,立足的地方。
屋内,父亲的咳嗽声再次传来。
苏尘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恢复了平静,抱起木柴,推门走进了茅屋。
只是他没有看见,在街口的拐角处,一个身着青衫、背负长剑的道人,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道人目光落在苏尘的背影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捋着胡须,轻轻颔首。
“以布衣之身,修基础剑法,却能练到敛藏锋芒、动静合度的地步……此子心性,远胜江湖诸多所谓天才。”
“这青溪镇的寒溪里,居然藏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风雪渐大,道人转身,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而苏尘的江湖路,从这个风雪交加的冬日,从这一间破旧的茅屋里,正式,剑起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