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战死”于黑水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的湖心,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将“定北侯力斩敌酋,马革裹尸”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街头巷尾,市井妇人抹着眼泪议论着这位年轻女将的传奇与悲壮;而朝堂之上,则是另一番关于抚恤、封赏与权力重组的暗流涌动。
但在长兴侯府,这消息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长兴侯府 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依旧精致典雅,博古架上摆满了叶限从各地搜罗的古玩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然而此刻,这雅致的氛围却被一声刺耳的脆响彻底打破。
叶限刚从北疆被秘密送回京城不久,左臂吊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吓人。他被安置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试图以此驱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家仆赵忠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脸上毫无血色。

世子!不好了!不好了!
赵忠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站立不稳。

(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双眼死死盯着赵忠)说清楚!什么叫不好了?阿初她……她怎么样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破碎)世子爷……北疆……北疆传来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定北侯她……她在黑水河之战中……殉国了!
“哐啷——”
精美的青花瓷茶盏从叶限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猛地站起身,牵动了肩胛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全然不顾,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濒死野兽)不可能!你在胡说什么?!她明明让我撤出去,她明明说她断后!她怎么可能死?!她是骗我的!她是骗我的!
叶父叶明远(长兴侯)闻讯冲进书房,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失心疯的模样。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怒其不争。

(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叶限脸上)混账东西!你疯了吗?!朝廷的讣告你也敢质疑?!那是陛下亲批的祭文,那是太后亲赐的哀荣!你还要不要命了!还想不想让叶家满门陪你一起掉脑袋?!

(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而执拗,死死盯着父亲)她没死……爹,我知道她没死……她答应过我,要一起活着回去的……她从来不食言……

(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叶限的手指都在颤抖)冥顽不灵!你以为你是谁?定北侯是什么人物?那是国家的柱石!她的生死岂容你妄加揣测?从今往后,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伤,再敢提一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定北侯府门前
叶限终究还是疯了。
他不顾父亲的禁足令,也不顾赵忠和侍卫们的阻拦,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长兴侯府。
腊月的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叶限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罩一件厚氅,发髻散乱,踉踉跄跄地奔向定北侯府。
然而,曾经车水马龙的定北侯府,此刻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无助地摇晃。朱红的大门上,只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讣告,墨迹未干,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冲到门前,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拍打着厚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嘶哑的吼声撕心裂肺)纪锦岚!你出来!我知道你没死!你出来见我!纪锦岚!
门内寂静无声,只有风雪呼啸的回应。
“吱呀——”
大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纪锦霄半张冷漠的脸。他穿着一身素服,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看向叶限时,眼神却像淬了冰。

(眼神冷漠,语气中没有丝毫往日的客气)叶世子,人死不能复生。我姐姐已经走了,请你节哀。定北侯府不接待客人。

(死死扒着门缝,指甲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指节泛白,鲜血从指甲缝中渗了出来)锦霄!你告诉我实话!她是不是假死?是不是?你们纪家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鬼?!你说话啊!

(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外面的风雪还刺骨。他上下打量了叶限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他吊着的绷带上)随你怎么想。但从此以后,纪家没有你这个客人。我姐姐生前最后的命令,就是让我们离你远点。别脏了我的手。
“砰!”
大门被纪锦霄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被反弹力震得后退两步,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喃喃自语)不……不会的……阿初不会这么对我的……
叶限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跪在定北侯府门前,从白天跪到黑夜。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覆盖了他单薄的衣衫,将他变成一个雪人。过往的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他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穿过漫天的风雪,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只要盯着得够久,那个人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掀开门帘,嫌弃地皱着眉,却还是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阿初……
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深夜,风雪更大了。纪府的门终于再次打开,几个家丁面无表情地将几乎冻僵的叶限架了起来,强行塞进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送回了长兴侯府。
马车颠簸,叶限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像光一样闯入他生命、照亮他所有阴霾的女人,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连同她所有的谎言、温柔和决绝,一并埋葬在了那片遥远的黑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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